珍宝阁深处,无尽虚空。
暗金色的神光如静止的海洋,在四周缓缓翻涌。那块金色的地图碎片悬浮于虚空中央,一下又一下地散发着犹如心跳般的波动光辉,与叶飞胸口的神墓令牌遥相呼应。
然而——
这一切的宁静,都在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彻底粉碎。
“圣使。”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两座太古神山轰然砸落,在这片封闭的虚空之中层层回荡,震得整片空间都在微微颤抖。
叶飞的身影僵在原地。
他的右手还维持着向前虚抓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的吸力尚未完全散去。可他的体内——
“轰!!!”
混沌神魔体之威、八十万蛮纹之上的极致气血、神魂深处的古神血脉、以及那一道道被死死压制的底牌与杀招……所有力量在同一时刻疯狂激荡,如同九条怒龙在他四肢百骸之中咆哮冲撞,几乎要将他的肉身撑裂!
这是自他踏入无天界以来,第一次——
第一次被逼到这种地步。
第一次,体内的各大力量如此不受控制地全面运转。
要知道,从进入这片天地至今,无论面对何等强敌,遭遇何等险境,叶飞都从未真正展现过自己现如今的极限战力。蛮啸也好,十大战将也罢,甚至那生死战场上的数十万天骄,都不曾让他生出半分真正的危机感。
可现在,仅仅是一个照面,仅仅是一句话——
他便连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都没有留下。
无限接近神尊级的战力,与战蛮皇这等真正的神尊强者相比,果然还是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鸿沟!
那是境界的差距,是规则的差距,是站在不同层次俯瞰天地时,根本无法用数量去弥补的绝对压制!
“呼……”
一息之后。
叶飞体内那股狂暴如海啸的力量,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沉入丹田深处,蛰伏不动。
他缓缓放下右手,身形站得笔直,面色平静如水,气息内敛到了极点,仿佛刚才那股足以掀翻整片虚空的恐怖波动从未存在过一般。
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冷冷地盯着前方的战蛮皇,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半分谄媚。
“战蛮皇大人这是何意?”
叶飞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不起丝毫波澜:
“晚辈愚钝,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好一个沉得住气的天骄!
战蛮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天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赞赏。
这等心性,这等定力,莫说是在战蛮族,就算放眼整个无天界,也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圣使大人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战蛮皇沉声一笑,负手而立。
他虽然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周身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可那种无形之中的压迫感却比之前更加沉重了十倍、百倍。仿佛他站在这里本身,便是一片天地的中心,便是万物的主宰,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连抬头都成了一种奢望。
“其实,本皇早就该猜到的。”
战蛮皇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片虚空之中低沉回荡:
“那等不可思议的肉身战力,那种一拳轰碎八十万蛮纹、将战意燃烧彻底打散的霸道力量……连极限爆发状态下达到八十万蛮纹战力的蛮啸,都不是你的对手。”
“再加上,你那隐隐间从血脉灵魂深处传荡而出的压迫感。”
说到此处,战蛮皇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要穿透叶飞的皮囊,直视他灵魂的最深处:
“那种感觉,本皇这一生只感受过一次——那是在我族最古老的神庙之中,在那尊先祖神像的面前。”
“除了传说中的圣使之外,本皇实在想不到第二种答案。”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他的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对方知道了。
而且知道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
“唉。”
战蛮皇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令叶飞瞳孔微缩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战蛮皇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郑重的动作——他将双掌交叠于胸前,微微躬身,向着叶飞行了一礼。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股笼罩天地的恐怖压迫感,竟在这一刻迅速收敛、消退,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那片被锁死的领域之力,也随之悄然散去。
叶飞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其实,圣使大人不必太过警惕。”
战蛮皇直起身来,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苦涩:
“本皇对圣使大人,只有尊敬,绝无任何敌意。”
“因为——”
他微微一顿,抬起手,指向这片无尽的虚空,指向虚空之外那座巍峨的战天城,指向更远处那片被血色天幕笼罩的苍茫大地:
“我族能否脱离这片被禁锢的天地,全靠圣使大人。”
“靠你一人!”
叶飞的眉梢终于微微挑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更深了几分,冷冷地注视着战蛮皇,仿佛在审视一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猛兽。
战蛮皇见状,并不意外,反而苦笑了一声。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展现出的这点诚意,还远远不足以让一个身怀惊天秘密、且刚刚被自己以领域之力制住的年轻人放下戒心。
于是,他再次叹息,这一次的语气之中,带上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慨,以及一种沉淀了百万年的疲惫:
“圣使既然知晓神墓地图碎片之事,想来……也是已经知晓当年那场旧事了。”
“知晓我们四大部族的先祖,背叛蛮族嫡脉之事。”
叶飞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凝了一下。
战蛮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当年的事,本皇无法评说究竟是对是错。”
“本皇也无法替四大部族的先辈狡辩什么。背叛就是背叛,弑主就是弑主,这笔血债,永远洗不干净。”
“但本皇只想告诉圣使一件事——”
战蛮皇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无奈与苍凉:
“当时,四大部族的先祖,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和预言,一天一天地在这无天界内禁锢下去。”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整整一个混沌纪啊。”
“一代代人出生在这里,一代代人死在这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样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日月星辰,从来没有踏足过那片被先祖们称为‘故乡’的土地。”
“时间一长,人心就会生出猜疑。”
“猜疑先祖的预言是不是假的,猜疑所谓的圣使是不是根本不存在,猜疑自己这一族是不是被嫡脉抛弃的弃子,被关在这座牢笼里等死。”
“而人心一旦有了猜疑,一切就会变得千疮百孔。”
“谎言、阴谋、权欲、仇恨……那些东西就像毒虫一样,从裂缝里钻出来,啃噬着每一个族人的心。”
“然后,就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战蛮皇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化作了一声喃喃自语:
“于是,蛮族分裂了。”
“整整一个混沌纪,内斗不断,水火不容,血流成河。”
“四大部族互相攻伐,嫡脉支脉彼此屠戮,一代代天骄死在自己同族的手上,一代代强者把力气耗在了内耗之中。”
“我蛮族,就这样愈发式微,从曾经雄踞一方的霸主,变成了如今困守一隅的囚徒。”
“而这一切的根源……”
战蛮皇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叶飞的身上,深邃的眼神中有复杂,有期待,也有无言的苦笑:
“就是因为那个预言,迟迟没有人来兑现。”
虚空之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那块金色的地图碎片,还在一下一下地散发着心跳般的光辉。
良久。
战蛮皇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坚定而炽热:
“现如今,圣使您终于现身了。”
“那就代表——那个传说和预言,的确为真!”
“您来了,说明先祖没有骗我们,说明那条路真的存在,说明我们这一族,还有离开这座牢笼的希望!”
“所以,这或许就是我蛮族结束内乱、再次一统的契机!”
“所以——”
战蛮皇忽然上前一步,双手再度交叠于胸前,这一次,他躬身的幅度更深了几分:
“本皇,不。”
“在下,绝对没有理由对圣使您有任何的敌意!”
话音落下。
战蛮皇抬起右手,五指凌空一抓。
“嗡!!!”
远处虚空之中,那块悬浮在暗金色神光里的金色地图碎片,忽然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秘法符文自碎片四周浮现而出。那些符文层层叠叠、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座精密到了极点的禁制之锁。战蛮皇指尖轻点,口中念出一段古老晦涩的咒语,那禁制之锁才一寸一寸地解开,最终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虚空之中。
碎片失去了束缚,缓缓飘来,落在了战蛮皇的掌心之上。
他双手捧着那块碎片,如同捧着一族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到叶飞面前,郑重地递了出去:
“所以!”
“还请圣使垂怜,助我蛮族从这无天界内脱离!”
“若圣使答应,在下愿意为圣使赴汤蹈火,扫平荆棘!”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那一刻,这位统御一方、威压百万年的皇者,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