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
四十多名骑兵卷着烟尘闯入大营。
马蹄声震得营中巡哨的兵卒纷纷侧目,几个正在擦拭兵刃的老兵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这阵子进进出出的斥候太多,见怪不怪了。
但很快有人认出了马背上的人。
“陈默?陈疯子回来了!”
林川带着一众将官,早已等在帐外。
他看着那队奔过来的骑兵。四十多个人,连人带马都跑得快散架了。战马口鼻喷着白沫,骑兵身上的甲片沾满泥尘,有几个人腿上还绑着粗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陈默翻身下马。
早有人跑上前,从他背上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板接了下来。
那是小皇帝。
陈默咧嘴一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四十多号人哗啦跪了一地。
“属下参见公爷!”
声音整齐,中气十足。
他们在路上遇到斥候,才知道林川被封了护国公。这帮家伙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刻脑门上带回来。
陈默跪在最前头,满脸都写着“邀功”二字。
他正准备好好把这些时日的惊心动魄说给公爷听。
“拿下。”
林川冷声开口。
话音落下,一队亲卫轰然上前,架胳膊的架胳膊,卸兵器的卸兵器。
四十多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陈默跪着没动,脑子转了三圈也没转明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公爷……这是为什么?”
林川没搭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末尾的一匹马上。
马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骑兵甲,身量比旁人矮了一截,头盔压得很低。远远看去,跟个半大小子差不多。
陈默顺着林川的视线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坏了。
光顾着给公爷磕头,把人忘了。
林川已经走了过去。
周围的将官面面相觑。有几个老油条已经看出来了,那身板,哪是什么骑兵?
林川走到马前,停下。
赵玥儿坐在马背上,双手还攥着缰绳。手指关节僵着,不知道攥了多久。
几天几夜的急行军,她靠在鞍桥上,整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嘴唇干裂,脸颊上两道灰痕,盔甲下的衣裳被汗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她一路上没吭过一声。
陈默手下这帮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她要是喊一句累,就真成了累赘。所以咬着牙忍。牙都快咬碎了。
可这会儿看见林川,那股子劲就散了。
林川叫了她一声:“玥儿?”
赵玥儿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预兆。哇的一声,嘴一咧,哭了。
跟以前脆生生的大哭不同。
此时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只剩下气音,一抽一抽的,难听得很。
她伸出手,竟是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林川一把接住她。
赵玥儿的脑袋撞在他胸口上,磕得生疼,但她不管了。两只手死死攥着林川前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周围一圈将官全看傻了。
周振凑到胡大勇耳朵边上:“那个……是个女的?”
旁边那位嘿嘿点头,瞪着大眼珠子直愣愣地看戏。
陈默还跪在地上,被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摁着。他扭头看了一眼这个场面,还是没搞明白林川为什么要拿他们。
林川把赵玥儿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得很,连带那身甲,也没多少分量。这几天怕是没怎么吃东西。
赵玥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林川……我没有家了……我爷爷不要我了……他要把我嫁给女真人……”
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委屈、痛苦。
“林川,我没有家了。”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遍。
林川抱着她往大帐走。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外面炸开了锅。
几十号将官凑在一起,七嘴八舌。
“那就是长公主?”
“她怎么跟公爷……那样婶儿?”
“怎么说话呢?哪样婶儿?她跟公爷哪样婶儿?”
“她是公爷的婶儿?”
“滚。”
帐内,赵玥儿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川给她倒了碗水,搁在榻边。
“先喝水。”
赵玥儿不喝,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林川也不催她,就坐在榻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玥儿的抽泣慢慢小了。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着,看上去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不问我怎么来的吗?”
“你先把水喝了。”
赵玥儿愣了一下,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放下碗,抹了把脸。
林川看着她这副模样,递了个棉帕给她。
“擦擦。”
赵玥儿接过帕子,愣愣地擦了两下。忽然又瘪了嘴,眼泪又要往外冒。
“再哭就变丑了。”林川说道。
赵玥儿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帐外,陈默被五花大绑丢在空地上,仰头望天。
旁边一个被绑着的弟兄小声问他:“头儿,咱这算是立功了还是犯事了?”
陈默闭上眼睛。
“闭嘴吧你。”
没多久,林川从帐内走出来。
帐帘一掀,外头几十号将官齐齐把嘴闭上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看热闹的这帮人,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全场鸦雀无声。
林川扫了一圈,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被摁在地上,脸朝一边。
听见脚步声,他仰起脸。
林川冲胡大勇使了个眼色。
“先给陈默二十军棍。”
胡大勇咧嘴一笑,心领神会,大步上前拿过军棍,在手里掂了掂。
这一下,四十多号被绑着的弟兄全炸了。
一个个拼命往前拱,有的滚,有的蹦,五花大绑也挡不住。
“公爷!饶命啊!”
“陈将军一路拼死护送郡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我等愿替陈将军受罚!”
林川看都没看他们。
胡大勇举起军棍,一棍子抡下去。
啪。
陈默咬紧牙关,等着那股钻心的疼。
等了一息。
没疼。
又一棍。
啪。
还是不疼。
胡大勇打得虎虎生风,架势吓人,棍子落到屁股上的时候,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
陈默趴在地上,眨了眨眼。
他从军这么多年,挨过的军棍没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力道是真揍、什么力道是做样子,他分得清。
这二十棍,分明就是走个过场。
可陈默更懵了。
走过场?那公爷这是闹哪出?
二十棍落完,胡大勇收棍退到一旁。
陈默咬牙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跪直了。
林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挨军棍,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