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反了。”
猎人首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们寻找的从来不是伴侣。”
“而是下一具身体。”
埃梅里站在警戒线外。
她的手仍然向伊蕾娜伸着。
深灰色皮肤下,那条细长的东西沿着血管缓慢移动,最后停在指尖附近。
叶白看见那一幕,伸手挡在伊蕾娜面前。
“别碰她。”
埃梅里的金色眼睛转向他。
“我不会伤害她。”
“你自己知道手里有什么吗?”
埃梅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似乎真的不知道。
皮肤下的东西轻微鼓起,像是听见声音后作出了反应。
她愣了一下。
随后把手收回身后。
猎人首领抬起弩箭。
“看见了吗?”
“只要靠近,她就会把那东西送进你的身体。”
埃梅里后退半步。
“我没有想那么做。”
“每一个黑暗精灵都会这么说。”
“我在找我的同伴。”
“你的同伴已经被抓住了。”
猎人首领指向后方被黑布盖住的马车。
“他们现在不能再靠近任何人。”
埃梅里看向那些马车。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可金色眼睛里的光却明显晃了一下。
“让我见他们。”
“然后让他们帮你打开车门?”
“我只是想确认他们还活着。”
“活着。”
猎人首领冷冷说道:
“但这不代表他们还是原本的人。”
营地周围的猎人已经重新摆开阵型。
有人拿着弩箭,有人握着浸过药液的长矛。
他们没有立即射击。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伊蕾娜站在中间。
一名魔女的态度,足以改变很多人扣动扳机的速度。
伊蕾娜没有看埃梅里。
她先看向叶白。
“你看出什么了?”
“不是单纯的疾病。”
叶白盯着埃梅里的手。
“也不像普通寄生虫。”
“那是什么?”
“魔力化的孢子,或者类似孢子的东西。”
他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
伊蕾娜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取样。”
“不许直接靠近。”
“我戴了手套。”
“你刚才说它会通过接触进入身体。”
“所以我戴了两层。”
伊蕾娜低头一看。
确实是两层。
这并没有让她放心多少。
“站在我旁边。”
“我只是去警戒线那里。”
“站在我旁边取。”
叶白看了看距离。
“我的手没有那么长。”
伊蕾娜没有说话。
叶白停顿片刻,默默从药包里拿出一支长柄镊子。
“其实我也准备了这个。”
“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
“想确认一下你会不会同意我靠近。”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
他走到伊蕾娜身侧,没有越过她半步。
埃梅里看着那支长柄镊子,似乎有些不安。
“你要做什么?”
“取一点样本。”
“会疼吗?”
“如果你不乱动,不会。”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叶白想了想。
“因为我要是真想伤害你,刚才可以让猎人射箭。”
埃梅里看向猎人首领。
那支弩箭仍然对准她的胸口。
她沉默片刻,慢慢抬起手。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那就别动。”
叶白用镊子夹住她指尖附近一片微微翘起的灰色皮屑。
皮屑离开身体的瞬间,埃梅里手背下方那条细长的东西猛地一缩。
她皱起眉。
“怎么了?”伊蕾娜问。
“它在怕。”
叶白将皮屑放进密封玻璃瓶中。
“或者说,它在保护自己。”
玻璃瓶内部很快浮起一层淡淡的黑雾。
那些雾气不是从皮屑中散出,而像是某种极小的东西正在脱离原本组织,寻找新的出口。
叶白立刻滴入药液。
黑雾撞上药液后迅速收缩,最后凝结成一颗细小的黑点。
猎人首领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
“这就是感染源。”
“不完全。”
叶白举起瓶子。
“它确实可以传播,但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它不是简单地进入人体,然后把人变成黑暗精灵。”
“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见了?”
“我看见的是表层。”
叶白晃了晃瓶子。
“真正的问题在魔力里。”
猎人首领皱起眉。
伊蕾娜却听懂了。
“身体和魔力同时被改写?”
“对。”
“所以治疗很难。”
“越早越容易。”
叶白看向猎人首领颈侧曾经出现过斑痕的位置。
“像他那种程度,还有机会截断。”
“完全转化以后呢?”
猎人首领替他回答:
“没有办法。”
埃梅里立即说道:
“有办法。”
众人看向她。
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点。
“只要找到伴侣,就可以稳定。”
“稳定?”
叶白问。
“我们不会继续崩坏。”
埃梅里说:
“也不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猎人首领冷笑一声。
“你的伴侣会怎样?”
埃梅里没有回答。
“说啊。”
猎人首领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找到人类伴侣后,那个人会怎样?”
埃梅里的嘴唇动了动。
“他会成为我们的家人。”
“先是家人。”
猎人首领说道:
“然后皮肤变灰,耳朵变长,记忆开始混乱。”
“最后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东西。”
“不是东西。”
埃梅里的声音压低。
“我们不是东西。”
“那你们为什么总是挑选人类?”
“因为我们原本也是人类。”
埃梅里抬起头。
“我们没有故意选择变成这样。”
这句话让营地安静了一瞬。
猎人首领握紧弩箭。
“所以你们就可以让其他人也变成这样?”
“如果不寻找伴侣,我们会死。”
“别人就该替你们活下去?”
“不是……”
埃梅里像是想解释。
可她的语言能力并不稳定。
有些词卡在喉咙里,迟迟无法组合成完整意思。
金色眼睛里浮现出痛苦。
她看向伊蕾娜。
“魔女。”
“我只是想活着。”
伊蕾娜看着她,没有立刻表态。
“被你们感染的人,也这么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寻找伴侣?”
埃梅里的手指颤了一下。
皮肤下那条细长的东西再次移动。
这一次,它沿着手臂向上,像是在催促身体作出某种选择。
叶白眯起眼睛。
“她现在不完全由自己控制。”
猎人首领说道:
“所以才不能相信。”
“我没有说可以相信。”
叶白收起样本瓶。
“但把她当成单纯的骗子,也不准确。”
“你想替她说话?”
“我想先把问题弄明白。”
“弄明白以后呢?”
“再决定怎么处理。”
猎人首领看向伊蕾娜。
“魔女,你也这么想?”
伊蕾娜没有否认。
“我不喜欢在不知道事实的时候动手。”
“等事实完全弄清楚,人已经死了。”
“那是你们一直用的方法。”
伊蕾娜看向那些马车。
“结果呢?”
猎人首领沉默。
他们抓了许多黑暗精灵。
杀过更多。
可森林里的失踪事件依旧没有停止。
黑暗精灵也没有消失。
“让我看看车里的人。”叶白说道。
猎人首领皱眉。
“不行。”
“我是魔药师。”
“正因为你是魔药师,才更不能靠近。”
“怕我被感染?”
“怕你认为他们还可以救。”
叶白看着他。
猎人首领的表情很冷。
“以前也有魔药师这么说。”
“他们研究、记录、尝试治疗。”
“最后有一半人感染,剩下的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自杀。”
“因为他们发现,那些会说话、会哭、会求救的黑暗精灵,已经不是自己想救的人类。”
营地里没有人反驳。
这支猎人队伍显然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那你呢?”
叶白问。
“你感染过,却活了下来。”
“因为有人及时砍掉了我被感染的血肉。”
猎人首领拉开领口。
这次他露出的不只是颈侧斑痕。
肩膀附近,有一块明显缺失后又被治疗魔法修补过的痕迹。
“那天以后,我失去了半条手臂的感觉。”
“但至少还能作为人类站在这里。”
埃梅里低声说道:
“你恨我们。”
“我恨的是让你们继续扩散的东西。”
“也恨那些明明知道自己会传染别人,却还要寻找伴侣的人。”
“我不想死。”
“别人也不想。”
伊蕾娜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先把车门打开。”
猎人首领看向她。
“我不会让你们接触他们。”
“不开车门也可以。”
伊蕾娜抬起魔杖。
“我自己看。”
风掀开其中一辆马车的黑布。
铁栏后方,四名黑暗精灵同时抬头。
他们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亲属之间的相似。
更像是感染将他们逐渐雕刻成同一种形态。
其中一名男性看见埃梅里后,忽然扑向铁栏。
铁链被扯得绷紧。
“埃梅里!”
他的声音沙哑。
“你来了。”
埃梅里的身体向前动了一下,又停住。
“莱恩。”
猎人们立即举起武器。
名叫莱恩的黑暗精灵抓着铁栏。
“救我们。”
“他们要杀掉我们。”
“我们没有伤害人。”
猎人首领冷声道:
“你们被抓住的时候,旁边有三具尸体。”
“那不是我们做的。”
莱恩说道:
“我们只是经过。”
“所有黑暗精灵都会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铁栏里的其他三人也靠近过来。
他们的金色眼睛直直盯着营地中的人类。
有人在说“伴侣”。
有人在喊“救我”。
也有人只是重复某个名字。
伊蕾娜看了一会儿,问:
“他们还能恢复吗?”
猎人首领回答:
“不能。”
叶白却没有马上说话。
他盯着莱恩的眼睛。
“他还保留着一部分自我。”
“然后呢?”
“他认识埃梅里。”
“黑暗精灵会互相吸引。”
“不是这个。”
叶白说道:
“他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伴侣。”
埃梅里望着铁栏内的男人。
“他是我的同伴。”
“感染前的?”
“是。”
“你们以前认识?”
埃梅里点头。
“我们一起旅行。”
“进入这片森林以后,才变成现在这样。”
“谁先感染?”
她沉默了很久。
“我。”
“然后莱恩也感染了?”
“他想救我。”
埃梅里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让他走。”
“他没有走。”
猎人首领冷笑。
“所以你把他变成了同类。”
“我没有!”
埃梅里的情绪终于失控。
周围的铃铛同时震响。
她皮肤下那些细长的东西开始剧烈移动,灰色纹路从脖颈向脸侧攀爬。
猎人首领立即扣动弩箭。
伊蕾娜的风比他更快。
箭矢偏开,钉进树干。
“我说了别动。”
“她要失控了!”
“我看得见。”
伊蕾娜抬起魔杖。
风没有攻击埃梅里。
而是将她周围的空气固定在原地,形成一座透明的笼子。
埃梅里跪倒在地。
她抓住自己的手臂,像是在压制皮肤下不断游动的感染源。
“不要……”
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我不想……”
“找伴侣……”
车厢中的莱恩撞击铁栏。
“埃梅里!”
叶白向前走了一步。
伊蕾娜抓住他的衣袖。
“站住。”
“她正在被感染源接管。”
“所以?”
“再拖下去,她会主动传播。”
“你要怎么做?”
“压制。”
“风险?”
“有。”
伊蕾娜盯着他。
叶白立刻补充:
“我不碰她。”
“用药剂。”
“远距离。”
“你站在我旁边。”
伊蕾娜这才松手。
“说到做到。”
“明白。”
叶白从药包中取出一支细长的药瓶。
瓶中液体呈现出接近银色的淡灰。
这是他刚才根据样本临时调配的抑制剂。
不可能治愈。
但可以短时间压制感染源的活跃。
他将药瓶交给伊蕾娜。
“用风送到她面前。”
“吸入?”
“嗯。”
“她能承受吗?”
“不知道。”
“叶白。”
“比现在失控好。”
伊蕾娜没有再问。
她用风托住药瓶,让它悬在埃梅里面前。
瓶塞拔开。
灰色雾气散出。
埃梅里本能地想要躲开。
可透明风笼限制了她的动作。
雾气被迫吸入。
她剧烈咳嗽起来。
皮肤下游动的东西像是被灼烧一般,迅速缩回手腕和颈侧。
灰色纹路也停止扩散。
几分钟后,埃梅里终于恢复呼吸。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暂时压住了。”
叶白说道。
猎人首领看着他手里的空瓶。
“你能治疗?”
“不能。”
“那是什么?”
“抑制。”
“能维持多久?”
“她这种程度,半天。”
“然后呢?”
“继续发作。”
埃梅里抬起头。
金色眼睛重新恢复了一点清明。
“谢谢。”
叶白没有接受这句感谢。
“别急着谢我。”
“这只是让你暂时重新拥有说话的能力。”
“接下来要说实话。”
埃梅里看着他。
“什么实话?”
叶白指向马车里的莱恩。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寻找伴侣。”
“还有。”
他看向森林深处。
“这片森林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制造黑暗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