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节目组开始当天的拍摄。
摄像机开启时,镜头里看不见沙滩、椰林与海景。
只有一艘搁在岸上的旧船,以及蹲在船边打磨油漆的顾衡。
砂纸摩擦木板,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蓝色漆屑落在顾衡的头发和肩膀上,脸颊也蹭出一道颜色。
陆子野站在船尾看了一会儿。
“说好的海岛旅行,怎么变成修船了?”
顾衡抬起头。
“昨天是谁说海岛篇终于可以轻松一点?”
“好像是你。”
“我对轻松的理解可能出现了一点偏差。”
旧船的名字叫海顺号。
船头原本漆着的三个字,经过多年风吹日晒,如今只剩下模糊轮廓。
几个月前,周启明便开始修复这艘船。
船底木板、传动轴与发动机已经完成维修,只要通过最后的电路测试和安全检查,就能赶在大潮到来时重新下水。
可船上的电始终送不上去。
线路开关一旦推起,配电箱很快便会跳闸。
节目组决定帮忙以后,姜暖先划清工作范围。
发动机、电路和传动系统全部交给修船厂,其他人只能清理船舱、搬运材料、打磨船身和整理缆绳。
顾衡昨天答应得最痛快。
真正干起来,他才发现船身远比镜头里看上去大。
“这才磨了多少?”他问。
周帆抬头估算片刻。
“大概十二分之一。”
顾衡握着砂纸沉默几秒。
“我突然觉得原来的颜色也挺好看。”
船舱里,周帆正在进行新一轮线路测试。
昨晚涨潮时,测试舱里灌入过一部分海水。
为了检查自动抽水系统,他特意保留少量积水,又将浮球开关调整到测试位置。
周启明守在配电箱旁。
“准备送电。”
周帆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出来。
开关被缓缓推起。
舱灯闪烁两下,刚刚亮起,配电箱里便传来一声轻响。
电源再次断开。
周帆从舱口探出头,额头上全是汗。
“还是跳。”
他一早排查了几条主要线路,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故障位置。
修船厂的陈师傅正在外地采购船用配件,最快也要下午才能赶回来。
三天后的大潮不会因为一段损坏的线路而推迟。
如果今天仍找不到问题,留给整船测试和下水准备的时间就不多了。
“把支路全部断开,再试一遍。”周启明说。
周帆点点头,重新钻进船舱。
其他人也在岸边忙碌起来。
李思思按照编号整理拆下来的灯具与接头。
沈临川清点下水时需要使用的缆绳和浮具,陆子野则带着工作人员清理船尾堆积的旧材料。
苏灿负责整理驾驶舱。
他从座椅下方拖出一只生锈的铁盒。
打开以后,里面放着几本受潮的航标维护记录。
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被水汽晕开。
哪一天更换航标灯,哪一处锚链出现磨损,哪次出海遭遇大雾,周启明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页还夹着一张旧照片。
年轻时的周启明站在船头,身后正是尚未褪色的海顺号。
那时船身漆成深蓝色,桅杆上挂着橙红色救生圈。
周启明看见照片,停下脚步。
“这是第一次开它出去修灯。”
他接过照片,用手掌擦去表面的灰尘。
“那时候港口还没这么大。外面的航标出了故障,就靠这艘船送人和工具。”
“后来为什么停了?”苏灿问。
“新船速度快,也更安全,它就慢慢用不上了。”
周启明抬头看向旧船。
“不过船慢一点,不代表什么都干不了。海湾里的短途运输,用它正合适。”
苏灿将照片放回维护记录,又找来干燥的收纳箱,把旧资料逐本整理进去。
船外,砂纸摩擦木板的声音仍在继续。
一下。
又一下。
更远处,海浪反复涌上沙滩,形成另一种稳定的节奏。
线路很快开始第二次测试。
为了方便维修人员对比,苏灿把相机放在配电箱附近,完整录下每次送电的声音。
第二次依旧跳闸。
第三次测试结束后,苏灿戴上耳机,将几段录音重新听了一遍。
前两段里,舱灯亮起后,配电箱紧接着断开。
第三段中间却多出一段很短的机械运转声。它藏在船外的打磨声里,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苏灿重新播放一遍。
“这一次有设备提前启动了。”
他摘下耳机,把录音递给周帆。
周帆反复听了两遍,迅速转向工作台上的线路图。
“像抽水泵。”
他立刻切断电源,掀开船舱最下方的盖板。
几根线缆贴着潮湿的舱壁穿过,通向抽水泵所在的位置。
周帆拿着手电检查许久,终于在固定卡扣后方发现一段磨损线路。
绝缘材料已经破开。
裸露的铜丝周围,还残留着盐水腐蚀形成的绿色痕迹。
“找到了!”
周帆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出来。
周启明快步走到舱口。
“能接吗?”
周帆钻出来,摇了摇头。
“破损位置太长,临时接上也不安全。这一段必须全部换成船用电缆。”
仓库里恰好缺少同规格线缆。
周启明立刻联系仍在返程途中的陈师傅。
对方检查采购清单,确认新的船用电缆就在车上。
挂断电话,周启明紧绷许久的神情终于缓和。
周帆坐在船舱边缘喘了口气,又看向苏灿。
“我试了这么多遍,一直只盯着仪表。你隔着那些声音,怎么听见的?”
“录下来对比,差别会更清楚。”
“可你一开始就觉得声音不一样。”
苏灿笑了笑。
“我平时做的就是听声音。”
周帆脸上的兴奋比拿到合影时还要明显。
“难怪你能写出那些歌。”
苏灿没有解释,只把测试录音重新做好标记,交给周帆保存。
下午四点多,陈师傅终于带着配件赶回港口。
他检查完线路,确认周帆的判断正确,随即开始更换电缆。
周帆蹲在旁边递送工具,认真记下每一个接线位置。
太阳逐渐偏向海面。
打磨声、敲击声与工具落在木板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沿着海风传向港湾。
天色将暗时,新电缆终于接好。
陈师傅完成绝缘检测,向周帆点了点头。
周帆站在船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送电。”
周启明推上开关。
舱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测试舱里的抽水泵开始运转,低沉声音持续十几秒,配电箱始终保持稳定。
紧接着,沉寂多年的航行灯也在桅杆上亮了起来。
橙红色灯光落在海顺号斑驳的船身上。
岸边的人陆续停下动作。
周帆从船舱里探出头,仰望那盏灯,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陈师傅检查完仪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启明站在沙滩上,看了很久。
随后,他登上维修架,用衣袖擦去航行灯外壳上的一层灰尘。
远处的潮水正在上涨。
海顺号桅杆上的灯,也第一次照见重新向它靠近的海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