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古城刚刚露出一点天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便已经把设备搬上车。
昨晚收到山区小学老师的邀请后,姜暖连夜调整拍摄计划。
原本预订好的酒店全部取消,后续行程也暂时推迟,几辆工作车加满油,又额外准备移动电源、应急药品和足够两天使用的食物。
谁也不知道山里的具体情况,能提前准备的,只能尽量准备齐全。
顾衡拖着行李箱从客栈里出来时,头发还是乱的。
他把箱子交给工作人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昨晚喝茶用过的木桌还摆在三角梅下。
客栈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袋刚买回来的早餐,笑着招呼他们路上吃。
“山里弯多,别空着肚子上路,容易晕车。”
“谢谢老板。”
李思思接过早餐,回头分给众人。
苏灿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来,背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
客栈老板替他扶住院门。
“还回来吗?”
苏灿脚步微微一顿,笑着点头。
“有机会一定回来。”
老板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门前朝他们挥了挥手。
七点整,房车缓缓驶出古城。
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早餐铺刚刚掀开门帘,热气从锅里一阵阵冒出来。
几个准备去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穿过路口,卖花的阿姨蹲在街边整理刚送来的鲜花。
车子经过城门时,顾衡趴在窗边回头看了很久。
“真走了?”
陆子野正在拆早餐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要不给你放下去,再住半个月?”
“也不是不行。”
顾衡回答得毫不犹豫。
车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笑过以后,几个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晨光落在苍山的轮廓上,洱海被远处的建筑挡住,只能偶尔从道路间隙里露出一小片明亮的水面。
随着房车驶上公路,那片水面出现得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顾衡这才坐回座位,把已经冷掉一些的豆浆捧在手里。
“姜导,那所学校到底在哪儿?”
姜暖把手机上的路线投到车载屏幕上。
“先走高速,再转省道和县道。顺利的话,下午两点左右能到。”
“顺利的话?”
“那位老师说,进山以后有一段路经常塌方。昨晚刚下过雨,不确定今天能不能走。”
顾衡看着地图上最后那一段弯弯曲曲的路线,沉默了两秒。
“要是不能走呢?”
“能绕就绕,不能绕就下车走。”
姜暖说得很平静,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车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苏灿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看昨晚保存下来的那几张照片。
照片拍得并不清晰。
一间有些老旧的教室,墙面被灯光照得发黄。几十个孩子挤在几张课桌旁,正抬头看着讲台上的投影幕布。
幕布里,是他们在洱海边唱歌时的画面。
拍摄照片的人站在教室最后面。
镜头没有拍到孩子们的正脸,只拍到一排排小小的后脑勺,以及几只跟着音乐高高举起的手。
苏灿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了起来。
房车驶出城区后,路上的车辆渐渐少了。
最初,道路两旁还能看见成片的民宿和商铺。
一个多小时后,建筑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农田和连绵起伏的山岭。
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几座山峰隐在雾里,只露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节目组的直播也在这时开启。
镜头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架在房车前方,安静记录着一路上的景色。
观众陆续进入直播间,很快便发现路线与原定计划不同。
“不是说下一站去丽江吗?”
“这是要去哪儿?”
“节目组昨天是不是收到了一封学校老师的私信?”
“真的要去那所山区小学?”
姜暖看了一眼弹幕,没有隐瞒。
“昨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一位老师的邀请。学校的位置比较远,山里的信号也不稳定,今天的直播随时可能中断。”
她没有介绍学校的名字,也没有提前讲述那些孩子的故事,只把镜头重新转向车外。
房车正经过一座横跨山谷的大桥。
桥下的河水被昨夜的雨染成淡黄色,沿着山脚向远处流去。
更远的地方,几栋房屋散落在半山腰上,门前的土路像一条细线,一直延伸进树林里。
直播间短暂安静了片刻。
许多观众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那句“去看看孩子们”,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
临近中午,房车驶离高速。
平坦宽阔的道路很快被甩在身后,车子拐进一条仅能容两辆小车交会的县道。
连续不断的急弯让车速降了下来,原本四个小时的预计路程,也开始一点点向后推迟。
顾衡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
十几道弯过后,他已经老老实实靠回座位,手里紧紧攥着一颗晕车糖。
陆子野忍着笑问:“还行吗?”
“别跟我说话。”
“要不要开窗?”
“你再问一句,我可能就不行了。”
这一次,连前排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房车又转过一道弯,车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随后慢慢停了下来。
前面的道路被几块刚从山坡滚落的碎石挡住了。
石头不算大,却刚好横在道路中央。
司机下车查看情况,确认山坡上没有继续落石后,几个工作人员拿着工具下了车。
顾衡在座位上缓了一会儿,也跟着走了下去。
“别搬太大的,小心手。”
姜暖提醒了一句。
“知道。”
顾衡戴上手套,和陆子野一人抬起一块石头,慢慢挪到路边。
沈临川拿着铁锹清理散落的泥土,苏灿则帮忙把靠近车轮的碎石一块块捡开。
正在这时,山路另一头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一名中年男人骑车来到近前,看见众人正在清理道路,立刻把车停在旁边,上前搭了把手。
“昨晚雨大,上面掉下来的。”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山坡。
“前面还有没有?”
司机问道。
“前面能走,不过你们这车大,到了岔路口记得往右。左边那条路看着宽,过了村子就断了。”
姜暖走过来,拿出手机确认方向。
屏幕上的地图已经无法加载,信号格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格。
“去石头小学,也是往右吗?”
男人愣了一下。
“你们去学校?”
“对。”
“那就没错。过了岔路,沿河再走十几里,看到一棵很大的黄葛树,再往山上拐。”
他说到这里,又打量了众人一眼。
“你们是电视里那些人吧?”
顾衡还没来得及回答,男人已经笑了。
“我女儿昨晚回家说,学校今天要来唱歌的客人,一早就把校服穿上了。”
众人同时停下动作。
男人重新骑上摩托车,临走前又朝前方指了指。
“路慢点开,孩子们等了一上午了。”
摩托车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几个人站在原地,直到姜暖催促,才重新把最后几块碎石清走。
回到车上后,顾衡的晕车似乎一下好了不少。
他坐到最前面,不时替司机看着路旁的岔口,生怕错过那条通往学校的小路。
直播信号越来越差。
画面断断续续,声音也开始卡顿。工作人员尝试调整设备,最后还是无奈地看向姜暖。
“传不出去了。”
姜暖点点头。
“那就先关掉吧。”
直播画面停在一段被云雾笼罩的山路上。
没有解释,也没有预告。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的声音,以及轮胎碾过湿润路面的轻响。
又往前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看见男人提到的那棵黄葛树。
古老的树干立在河边,枝叶几乎遮住了半条道路。树后是一座石桥,桥对面的山坡上分出两条小路。
右边那条明显更窄。
入口处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司机放慢车速,正准备过去查看,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树林间跑了出来。
最大的看上去十一二岁,最小的那个只有六七岁。
几个人手里还举着一块纸板,纸板显然是用废旧纸箱裁出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看见房车,他们先是停在路边,睁大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随后,站在最前面的男孩低头确认了一遍纸板上的字,鼓起勇气朝这边挥了挥手。
司机把车停下。
顾衡第一个拉开车门。
几个孩子明显有些紧张,向后退了半步,却没有离开。
男孩看看顾衡,又越过他,朝车里张望。
“请问……”
他的声音不大。
“苏灿老师来了吗?”
车内的人都愣了一下。
苏灿起身走到车门前。
男孩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他连忙转身朝身后的伙伴招手,几个孩子也顾不上紧张了,全都挤到路边。
“是他!”
“真的是苏老师!”
“快把牌子举起来!”
最小的女孩一直抱着那块纸板,被哥哥姐姐一提醒,才慌忙把它翻了个面。
纸板正面画着一颗黄色的星星。
星星下面,是一行被反复描粗的彩色大字。
欢迎来到石头小学。
女孩举得太用力,纸板挡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头顶两个有些歪的小辫子。
顾衡没忍住笑了出来。
几个孩子也跟着笑,刚才那点拘谨顿时散了许多。
最大的男孩跑到房车前方,指着右边那条窄路。
“从这里上去。”
“学校就在山后面。”
司机探出头看了看道路。
“车能过去吗?”
“能。”
男孩用力点头。
“送菜的车都能过去,你们慢一点就行。”
说完,他背好书包,带着几个孩子沿山路往前跑去。
女孩依旧抱着那块纸板。
山风从河谷里吹过,纸板在她怀里轻轻晃动。
她一边追赶前面的伙伴,一边不时回头,确认房车有没有跟上。
司机重新发动汽车。
车轮缓缓驶过石桥,拐进那条被树木遮住的山路。
孩子们跑在前面。
那块画着黄色星星的纸板,在一片青翠的山林间时隐时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