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被这铃声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刚端起来的茶杯给扔了。
他赶紧把茶杯搁下，伸手去接电话。
这时候能打他办公室电话的人不多，除了陈主任，就是处里那几个科长。
他拿起听筒，刚说了个“喂”字，那头就传来陈主任的声音。
陈主任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明确，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是那种上级对下级下命令时才有的干脆利落：“大可，你来我这边一趟，有事找你。”
崔大可连忙应了一声“是，主任，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桌前想了想，伸手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揣进了上衣内侧的兜里，这才出了办公室的门。
半个小时后，陈主任的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比李怀德那间还要气派——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大幅的全国地图，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马列着作和毛选，茶几上的茶具是一整套景德镇青花瓷。
陈主任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紫砂杯，正悠闲地喝着茶。
他这个人有个习惯——不管心里多急，面上总是慢悠悠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这是他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琢磨出来的本事。
崔大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只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对面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有食品厂的厂长，有商业局的一个科长，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
他们正在聊千人会餐的筹备情况——场地定在了石景山那边的露天广场，桌子已经租好了，棚子也在搭，厨师班子请的是区里几个大厂食堂抽调的，光是帮厨就有十好几个。
陈主任一边听汇报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两句话，问这个细节那个细节，显得对这活动极为重视。
等那几个人汇报完了，陈主任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走。
那些人起身告辞，办公室里就剩陈主任和崔大可两个人。
陈主任把紫砂杯放下，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看着崔大可，说：
“大可啊，你现在是采购处的处长了。怎么着也得有点自己的成绩。虽然你是主任，可手底下那帮人都是老油条，你要是不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压不住他们。
光靠我这张老脸罩着你，不是长久之计。外人难免会说闲话，说你是靠关系上来的，没真本事。”
崔大可听到这儿，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他不是傻子，陈主任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他，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明白了——陈主任有事要他去办，而且是那种不太容易办的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犹豫的表情。
他这个处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主任之所以提拔他，一方面是因为陈琼花那个傻女人在陈主任面前替他吹了不少枕头风，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陈主任需要一个听话的、能替他干脏活累活的人。
要是他表现出一点不情愿，这个处长的位置随时可能被收回去。
他赶紧把脊背又挺直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那种积极上进的表情，开口说：
“主任您说得对，我这刚上任没几天，确实需要干出点实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过我初来乍到的，有些情况还不太熟悉，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我绝对百分之百完成，不给您丢脸！”
陈主任见他把话说得这么敞亮，心里挺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把头起好了，也就不再多铺垫了，直接切入正题。
他把身子坐直了些，收起了刚才那股子悠闲的劲儿，语气也变得正式起来，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文件：
“现在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去办。这件事关系到咱们石景山区在上级领导面前的脸面，也关系到咱们整个班子下一步的走向。”
崔大可被这正式的语气弄得也紧张起来了，正襟危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开始冒汗。
陈主任清了清嗓子，说道：“为迎接上级领导专项视察工作，集中展示本地群众生活改善成果、后勤保障建设成效，区里决定特举办集体聚餐活动，安排千人会餐。
这是树立先进典型、向外推广经验的重点工作，各部门务必全力配合物资调配。”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红头文件。这些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自带一股子威严，让人不敢插话。
崔大可听完这段话，脑子有点懵。
不是他不认真听，而是这段话实在太像文件里的套话了——“专项视察”、“展示成果”、“树立典型”——这些词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砸过来，砸得他脑仁嗡嗡的。
他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一丝清澈的、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试探着问：“千......千人？”
陈主任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对，千人！”
随即他又换了个姿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是政治任务。政治任务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办好了，功劳是大家的，办砸了，责任也是大家的。
采购部门要全力配合，食材、肉蛋、粮油只管足额筹备。不要拿‘物资紧缺、规定限额’这种话来搪塞我。
活动办出彩了，大家都有好处......不光是区里的好处，对你个人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和展示。可要是掉了链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崔大可越听脑袋越大。
他本来寻思着采购处处长是个美差......管着采购，油水大，没事还能往兜里划拉两个。
他甚至都计划好了，等干了几个月稳定下来，就想办法在采购单上做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攒点外快。
没想到啊，刚上任没几天凳子还没坐热呢，就给他来了个政治任务。
这政治任务是什么概念？完不成就是失职，就是态度问题，就是立场问题。
完不成不是被撸官的问题，是要被追责的。更要命的是，还是千人的！
一千张嘴要吃饭，一千个人要坐到一起，那得多少东西？光是猪肉就得多少头？光是白菜就得多少车？
光是馒头就得多少屉？他以前在轧钢厂革委会当副主任的时候也办过几次会餐，但那是车间级别的，百来号人顶天了，随便从食堂调点东西就应付过去了。
这回是一千人，是他之前经手的十倍，而且是在石景山区的地盘上，他对这边的物资渠道还两眼一抹黑呢。
他握着沙发扶手的那只手，指关节都捏白了，脸上还得堆着恭敬的笑容，心里已经骂开了......骂得可难听了，把他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连带着把陈主任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可嘴上还是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陈主任也看出来了，崔大可这是紧张了。
说实话，这事确实有点难为崔大可了。
陈主任自己也清楚，千人会餐这么大的场面，别说崔大可这么一个新上任的采购处处长，就是那些在位置上坐了好几年的老处长，也得挠头。
可他这边也很无奈。他现在的位置也不是铁板一块......革委会主任，听着风光，可底下多少人盯着他这个位置呢。
区革委会里有个副主任姓姜，势力不小，手底下有一帮子人，跟他几乎平分秋色。
这回部里领导下来视察，是他在上级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要是把这事办漂亮了，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往上再走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办砸了，不用等上级发话，姜副主任那边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所以他这次必须整得明明白白、漂漂亮亮的，让那个姓姜的说不出话来，让部里领导看到石景山区在陈主任的领导下是多么的欣欣向荣、后勤保障是多么的有力到位。
崔大可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个干活的......陈主任是老板，他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咬了咬牙，把嘴里的苦水咽下去，点了点头说：“主任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一定把这次会餐筹备得妥妥当当的，不辜负您的信任。”
陈主任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才像是我们家的爷们儿”。
等崔大可出了陈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这一个多小时里，他从陈主任那里磨来了不少东西——几张批条，几个电话号码，还有几句“出了事我兜着”的口头承诺。
陈主任也不是光甩锅不帮忙，他给了崔大可几个食品厂和肉联厂的联系方式，说这些都是跟他合作多年的老关系，让崔大可上门报他的名号，肯定好使。
崔大可把那些写着一串串号码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又拍了拍确认没有掉出去。
他站在陈主任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手里攥着那几张批条，心里头五味杂陈。
既有被重用的兴奋......毕竟陈主任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他，说明他在陈主任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也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压力...也就是千人会餐，光是肉蛋粮油就得多少？
他在心里粗略地算了算，光猪肉这一项就得好几头大肥猪，还有鸡鸭鱼肉、蔬菜水果、大米白面、油盐酱醋......越算心里越发虚。
走出办公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马上入冬了，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两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咬着后槽牙往采购处的方向走。
回到采购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抓起桌上那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泡得发黑，他也顾不上了，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然后他直接叫来了之前跟他一起在国营饭店吃过饭的那几个科长，采购一科的孙科长，二科的马科长，还有一个管仓库的老周。
几个人鱼贯而入，在崔大可办公桌前站了一排，等着听处长训话。
崔大可把陈主任的意思转达了一遍，只不过他转达的时候加了不少自己的加工，把“必须完成任务”改成了“陈主任对此事高度重视，列为当前最重要的工作任务”，把“各部门配合”改成了“采购处牵头，全力保障”。
说完他把任务分派下去，让孙科长负责跟商业局对接粮油副食的调配，马科长负责跟肉联厂和蛋禽站协调肉蛋供应，老周负责仓库周转和物流调配。
末了，他学着陈主任的样子，把手一挥，说：“如果有什么不顺畅的地方，及时过来找我，我来协调。”
几个科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这活儿不好干。
可谁也不愿意在新处长刚上任的时候就触霉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几个人转身出去的时候，崔大可又叫住了老周，问了句“咱们库房里能用的物资还有多少”，老周翻了翻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报了几个数字。
崔大可听完心都凉了半截——库房里的存货也就够平时日常周转的，要应付千人会餐，那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等几个科长都出去了，崔大可这才从兜里掏出陈主任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电话号码和对应的单位名称。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一个一个地打过去。
先打给红星食品厂，接电话的是厂长办公室的秘书，他把陈主任的名号搬出来，对方立刻换了语气，说厂长在开会，让他稍等。等了两分钟，厂长亲自接的电话，态度倒是客气，说既然是陈主任安排的，他们一定全力配合，挂面、面粉、糕点什么的都能提供，就是数量得再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