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尖刚触到窗棂,就被窗外飞射而来的银针划破了皮肤。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像极了她昨夜砸碎的胭脂。她猛地后退,后腰撞在梳妆台的棱角上,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盯着那枚钉在窗纸上的银针——针尾缠着的红丝线,是马皇后宫里特有的缠法。
“皇祖母,您怎么了?”朱允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故作关切的急切。李萱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孩子手里定捧着那碗加了料的燕窝,嘴角还挂着吕氏教他的假笑。
她迅速将掌心的血在裙摆上蹭了蹭,转身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没事,被窗棂子划了下。”目光扫过朱允炆手里的白瓷碗,碗沿沾着的燕窝丝还在往下滴,“你母亲又给你派活了?”
朱允炆的笑容僵了半分,随即又活络起来:“母亲说皇祖母最近睡不好,特意让小厨房炖了燕窝,加了安神的药材呢。”他往前递了递碗,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就像第37次复活时,吕氏让他送来的那碗“补汤”,里面掺的巴豆让她拉了三天三夜,最后虚弱得被马皇后随便找个由头就杖责了二十板。
李萱接过碗,指尖故意在碗沿重重一磕。“啪”的一声,白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燕窝混着碎瓷片溅了朱允炆一裤腿。“哎呀,手滑了。”她拍着胸口,语气里的无辜装得十足,“快擦擦,仔细烫着。”
朱允炆的脸瞬间涨红,攥着袖子的手青筋直跳。他显然没料到李萱会来这么一手,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吕氏只教了他怎么送碗,没教他碗碎了该怎么办。
“愣着干什么?”李萱突然提高声音,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外闪过的青灰色衣角,“还不快去叫人来收拾?要是让你母亲看见,又该说我苛待你了。”她特意把“你母亲”三个字咬得极重,像在提醒什么。
朱允炆这才回过神,跺了跺脚转身就跑,没注意到李萱趁他转身时,迅速将一枚银针藏进了发髻——那是从窗纸上拔下来的,针身刻着的“马”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说明是谁的手笔。
门帘刚落下,李萱脸上的笑意就褪得一干二净。她扶着梳妆台坐下,掀起裙摆查看小腿上的伤——昨夜被马皇后的人推下石阶时磕的,青紫的淤痕已经蔓延到膝盖,碰一下都疼得钻心。这就是她的日子,醒着要防明枪,睡着要躲暗箭,连喝口凉水都得先闻闻有没有毒。
“娘娘,该去给陛下请安了。”贴身宫女青禾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眉头立刻皱起来,“又是朱允炆那小子?”
李萱点点头,由着青禾替她挽发。铜镜里映出她眼底的红血丝,那是昨夜被噩梦缠的——梦里她又回到了洪武三年,刚入宫时那个雪夜,马皇后拿着戒尺站在她面前,朱元璋就坐在旁边的龙椅上,眼神冷得像冰。她跪在雪地里,直到膝盖冻得失去知觉,朱元璋也没说一句求情的话。
“陛下今早在御书房发脾气,听说淮西那帮勋贵又递了奏折,想让二皇子监国呢。”青禾压低声音,梳子划过发丝的力道都轻了些,“娘娘您说,陛下会不会……”
“他敢。”李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指尖掐进掌心。她太清楚朱元璋的性子了,看似对马皇后言听计从,实则把权力攥得比谁都紧。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可能为了“大局”牺牲她——就像第108次复活时,他为了稳住蓝玉,亲手把她打入天牢,任由马皇后的人在牢里对她动刑。
铜镜里的人影晃了晃,李萱看见朱元璋的脸映在镜中,不知站了多久。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救她,被刺客划伤的。
“醒了?”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接过青禾手里的梳子,“我来吧。”
青禾识趣地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梳子齿划过发丝,力道很轻,李萱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昨夜睡得好吗?”他突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李萱盯着镜中的他,想起昨夜梦中的冷漠眼神,心口像被堵住了:“托陛下的福,做了个好梦。”
朱元璋的梳子顿了顿:“梦见什么了?”
“梦见陛下把我赏给蓝玉了。”她故意说,看着镜中的他瞬间沉下去的脸色,心里竟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果然,朱元璋的手猛地收紧,梳子齿深深嵌进发丝。李萱疼得吸气,却不肯示弱,反而迎上他的目光:“陛下不是总说,为了大局什么都肯做吗?”
朱元璋将梳子往妆台上一摔,转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李萱,你找死?”
“我早就死过一百多次了。”她笑起来,眼角的泪却掉了下来,“陛下忘了?第108次在天牢,第76次被马皇后灌毒药,第32次被二皇子推下河……哪次不是拜陛下的‘大局’所赐?”
他的手松了些,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
“那枚银针,你看见了?”他突然问,声音低了许多。
李萱一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她从发髻里摸出银针,针尾的“马”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马皇后的手笔,越来越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朱元璋接过银针,指尖在“马”字上摩挲片刻,突然笑了:“她以为找个吕氏当枪使,就能动摇你我的关系?”他俯身凑近,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昨晚是谁在梦里抓着我的手哭,说再也不离开我?”
李萱的脸“腾”地红了。她确实做了那样的梦,可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昨夜……
“陛下监视我?”她又气又窘,推开他想站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
“我只是怕你又像第59次那样,半夜被人拖去冷宫。”朱元璋的声音软下来,指尖轻轻揉着她膝盖上的淤痕,“疼吗?”
李萱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这就是朱元璋,狠起来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温柔起来又能让她瞬间破防。她恨过他无数次,却在每次复活后,第一眼想看见的还是他。
“淮西那帮人,我会处理。”他突然说,指尖划过她的膝盖,“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李萱抬眼,看见他眼底的认真,突然想起第21次复活时,他也是这样对她说的。那时马皇后设计让她跌落马下,摔断了腿,他亲自给她上药,说“以后我护着你”。
“朱允炆手里的燕窝,是吕氏加了料的。”她轻声说,把话题拉回来,“和第37次那碗一样。”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去:“知道了。”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今晚来我寝宫,给你看样东西。”
李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猜不透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都比应付马皇后的银针、吕氏的燕窝要有趣些。至少这一次,他没说“为了大局”,也没提“蓝玉”。
青禾进来收拾碎瓷片时,发现自家娘娘正对着铜镜笑,眼角的红血丝都染上了暖意。她偷偷撇嘴——陛下和娘娘这样,哪像传闻里说的势同水火?明明是把旁人都当傻子呢。
窗外,朱允炆正拿着碎瓷片向吕氏告状,吕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远处的御书房里,朱元璋看着手里的银针,对心腹太监李德全(注:将李德全改为“秦忠”)说:“去,把马皇后宫里的针房管事叫来,就说朕想看看新制的银针样式。”
秦忠应声而去,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这是要拿马皇后的人开刀了。看来娘娘今早摔的那碗燕窝,摔得正是时候。
后宫的风,从来都系在帝王的指尖上。李萱摸着发髻里的双鱼玉佩碎片,突然觉得,这一次的复活,或许能比上一次长久些。至少,朱元璋眼里的光,比第108次天牢里的那盏油灯,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