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时有人无视飘浮在不列颠上空,如鲸吞般吞噬着大地的奈落之虫,从上往下俯看的话,便可以发现,原本还算得上是面积宽广的岛屿,如今只剩下了最中间的一小撮。
其余的地方,不管东南西北,都已经化为了碎片消失,如今唯一能证明不列颠还存在过的痕迹,大概也就只有位于最中心的,被梣死死以王座而支撑着的卡美洛了。
可这样又能撑多久?
如果说从苍也离开,和卡斯特一起前往乐园时所有人都还抱有希望的话,那么当奈落之虫从地底飞出,开始吞噬不列颠时,这份希望便就如风暴中的星辰一般渺茫了。
作为背负着使命来到不列颠的乐园妖精,梣在看见奈落之虫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哪怕再绝望,梣也还是坚持着以储存了1600年的,全体妖精的魔力来支持住了卡美洛,支持着这个不列颠最后存在的证明。
梣知道,在这种绝望的绝境下,留存希望,将不列颠最后的证明保存,就是她所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一旦不列颠彻底被奈落之虫吞噬,或是兽神将卡美洛摧毁,那个这个岛屿的概念便会消失,到那时即便苍也真的完成了那个奇迹,也仍然是枉然。
因此作为他的妻子,梣知道,这个事情只能由她来做了。
可,奇迹真的会发生吗?
半倚靠在玉座之上,梣此刻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吓人。
既要以一人之力来维持卡美洛不被奈落之虫吞噬,又要分出心帮助格里姆他们应付始终不肯死去的兽神。
两大重压下,梣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个血人一样,玉座所榨取的已经不再是她的魔力,而是生命力了。
“母亲大人!”
“梣!”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梣恍惚着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女儿芭万.希与挚友特特洛特又一脸惊慌的向她跑来。
是你们啊…………
梣的睫毛颤了颤,想要对着她们露出一人笑容,却发现自己已经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筋挛着吐出了一口血。
“母亲!”
芭万.希惊恐万分,不顾一切想要过去帮助母亲,却在距离玉座只有几步时被一道魔力屏障拦在了原地。
“不要靠近,芭万.希,停在那里就够了。”
吐出一口瘀血后,梣感觉自己的状态似乎好了一点,一边继续艰难着透支着生命力维持玉座的运转,一边看向来的芭万.希和其他人。
“啊,看起来除了这里,其他的地方都已经毁灭了啊。”
陈述般的语句,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沉默。
“母亲大人,不列颠……不列颠的大部分土地已经被摧毁了,妖精,还有父亲大人的圆桌军,也都天空中是虫子吞噬了,我们如今…………”
芭万.希有些说不下去了,绝望充斥在每个人的心间。
事到如今,她们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还有谁能够拯救不列颠了。
而梣只是沉默着听着,半晌,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这样啊……别担心,芭万.希,还有母亲和父亲在呢,相信我们,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着,梣似乎是想给芭万.希一个安慰的笑容,却不料扯动了身体,又是一大口鲜血吐出。
见此一幕,芭万.希又是心疼又是悲悯,她很想为母亲做些什么,哪怕是分摊也好,可此时此刻,看着母亲这前所未有的模样,她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到头来,还是只能仰仗着父母的庇护,却根本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这一刻,芭万.希前所未有的怨恨自己的弱小。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王宫剧烈摇晃了起来。
那是美露莘与科尔努诺斯缠斗的痕迹,她同样也与梣一样不肯就这么接受结局,还在做最后的反抗。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整片卡美洛都陷入到了一种绝望的死寂之中。
而在这时,却有一个人开口了。
“陛下,可以告诉我们,事到如今,是什么还在支撑着你吗?”
闻言,所有人下意识的的看去,却发现说话的人是姆莉安,作为同伴,她同样也在最后的时刻与芭万.希还有布里托玛特她们汇合了。
而在场的众人中,大概也就只有她还能保持冷静了。
并非是说姆莉安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是她一直都将自己放置在弱者的地位,而身为弱智要想生存,最先需要的便是一个无论何时何种绝望,也要保持住冷静的强大内心。
从进入王宫,她便观察到了梣的情况,以及玉座的运转,此时的发问显然是她想到了什么。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梣也无心再隐瞒什么,直接将自己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我在等待着吾夫的回来,他说过要我相信他,我,不能辜负这份誓言。”
平静,却又听起来很是执拗的话语,但落在姆莉安的耳中,这就已经够了。
“如果是他的话,那么我也愿意再相信他一次了。”
姆莉安脸上露出笑容,她没有犹豫,转头向着不远处,因为严重透支魔力,已经瞎了一只眼睛的格里姆说道。
“喂,那边那个家伙,你是伦蒂尼恩的魔术师对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我们的魔力转赠给梣,至少要和她一起,把这座城市维持住。”
魔力转赠?
听到姆莉安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不约而同的看向格里姆。
闻言,后者很是惊奇的看着她们,忍不住开口道。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你们确定要这样做?不说这样做后能不能起到效果,这个过程可是很痛苦的,在这最后的时候,你们确定要这样做吗?”
“为什么不呢,与其就这样被吃掉,至少,能为她们两个做点什么也能让一直被照顾被拯救的我们心里好受一些吧。”
姆莉安表情平静的回答着,而格里姆也读出了她眼底的坚定。
他沉默了一瞬,又看向其他人,在确定了他们眼中都是这样想的后,心中莫名多出一丝感慨的同时,也应允了下来。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同样也该履行属于我的义务了。”
说罢,格里姆强撑着法杖站起,他看着站在这里的,属于妖精不列颠的最后幸存者者们,忽的就笑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家伙会这么坚持了,这么看的话,这个岛屿也不是无可救药嘛。”
话音落下,格里姆举起手中的法杖,不再犹豫,再次发动了那属于大神的祭坛。
在祭坛彻底成型的那一刻,格里姆的身体也终于像是抵达了极限般开始缓缓消散。
但他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后悔的样子,只是看着姆莉安她们,看着玉座上仍在坚持的梣,最后的,庄重的点了点头。
“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无论结局如何,你们都是值得尊敬的。”
“你也是,魔术师。”
姆莉安低声回答,随后第一个踏入了祭坛之中。
再之后便是芭万.希,特特洛特,………
在这最后的时刻,她们没有一个人选择逃避,皆是毅然而然的把魔力,把生命交给了梣,交给了苍也。
为的只是,那份渺茫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
玉座上,梣沉默看着这一幕,内心在微微颤抖着。
她恍惚想起来,在不知道多久前,她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感觉,而在时隔了不知道多久的如今,她也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份来自黑暗之中,微小但却明亮无比的善意。
在这一刻,梣忽的就想起来了自己最初要坚持那份理想的理由。
为的,不正是这份微小的善意吗?
她所想要的,正是一个允许这样的善意存在的理想国家啊。
所谓的星辰诞生之刻的星辰,大概指的就是这样不明亮,但却深刻的星星吧。
“各位,谢谢你们。”
梣听见自己这样说。
于末日的最后,残存下来的每一个人无疑都选择了燃烧已身,与梣一起维持住了卡美洛,在兽神的咆哮,以及天空投下的阴影中,那维存着卡美洛尚且存在的光芒,名为希望。
这一刻,仿佛达成了什么条件一般,玉座的某一个角落,一个早在设计之初就被留下的伏笔被触发,淡淡的金光开始闪烁。
(还有一章,该破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