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光昏黄,微弱的光晕铺满狭小的屋子,门帘刚一掀开,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哒哒踩着布鞋冲了过来,正是她年仅五岁的闺女妞妞。
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闪闪的,张开胳膊直直扑进李秀云柔软的怀里。
软糯的嗓音甜甜地喊着:“妈妈!你可算回来了,妞妞等你好久啦!”
李秀云心底积攒一晚的惊悸与委屈,在触碰到女儿温热小小的身子时,瞬间软了大半。
她弯腰伸手稳稳抱住妞妞,纤细的手掌轻轻顺着女孩单薄的后背,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下意识摸了摸棉袄内侧的口袋,指尖触到几块裹着糖纸的大白兔奶糖,这是何雨柱悄悄塞给她的。
这般贴心的温柔,她万万不敢直白跟婆家吐露半分,只能寻个稳妥由头遮掩。
她抬手掏出奶糖,剥开一块雪白的糖块递到妞妞嘴边,柔声开口:“吃糖,这是你表姨刘岚给的。”
妞妞含住奶糖,舌尖尝到浓郁香甜的奶味,立刻眯起眼睛,小脸蛋满是满足,咂着小嘴欢喜道:“真甜!妈妈,这个糖好好吃!”
一旁坐在炕沿的刘桂英听见这话,立马凑上前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意,啧啧感慨:
“啊呦,还是她表姨心善,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们妞妞,舍得给这么金贵的奶糖,这份心意真是难得。”
李秀云垂着眼看着怀里开心吃糖的女儿,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潋滟动人的美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淡淡的讽刺。
她心里清清楚楚,哪里是什么表姨刘岚送来的糖,分明是何雨柱心疼她日子清苦,特意拿出来的稀罕吃食。
刘桂英若是知晓这份糖出自何雨柱之手,指不定又要揪着这点小事胡乱嚼舌根,编排些不堪入耳的闲话。
方才胡同口,这对母子一个拎棍要将她打得头破血流,一个尖着嗓子污蔑她不守妇道。
转眼只因忌惮招待所那份优渥差事,便立刻换了一副和善面孔,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说。
眼下见着难得的奶糖,又顺势奉承起刘岚,不过是趋利避害的小聪明罢了。
她不愿戳破,只是轻轻抚摸着妞妞柔软的发顶,将剩余的奶糖尽数塞到女儿小手里,温柔叮嘱:“慢慢吃,别噎着。”
身侧的王长根缩在角落,全程一言不发,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瞟李秀云,见她眉眼温润漂亮。
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随意呵斥推搡。
满心都是方才何雨柱厉声警告的模样,生怕真的弄丢家里唯一的进项,只能憋住一肚子憋屈,安分地闷头抽起了旱烟。
屋内灯光摇曳,映着李秀云柔和姣好的侧脸,她怀里抱着满心欢喜的女儿,心底却清楚,眼前婆家转瞬即变的温和全是假象。
唯有何雨柱那份不顾一切的庇护与真心,才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真切的暖意。
夜色深沉,四合胡同彻底沉寂下来,呼啸的晚风穿过院墙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吹散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只剩下家家户户熄灭灯火后的静谧与清冷。
土炕狭窄又冰凉,铺着一层磨得发薄、带着陈旧汗味的粗布褥子,隔着被褥都能感受到青砖炕面透出来的寒意。
李秀云侧身躺着,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双眼睁得圆圆的,毫无半点睡意。
方才胡同口的一幕幕,如同烙印一般,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回荡,半点挥之不去。
她总能清晰想起何雨柱温柔替她拂去发间落雪的指尖,微凉却滚烫入心;
想起他面对施暴的王长根时,骤然冷冽慑人的气场,挺身而出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的宽厚背影;
想起他字字铿锵的维护,句句落地有声的辩驳,还有那份全然不顾冲突、只为护她周全的赤诚。
活了二十多年,嫁入王家这数年光景,她日日忍受的都是苛待、刁难、辱骂与拳脚。
婆婆的尖酸刻薄、处处挑刺,丈夫的懦弱暴戾、肆意家暴,早已把她的棱角磨平,把她的日子熬得灰暗无光。
她早已习惯了委屈隐忍、逆来顺受,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破旧的小院里,熬着不见天日的苦日子,从未有人将她放在心上,更无人为她撑腰出头。
可何雨柱的出现,像一束猝不及防的暖阳,穿透了她人生所有的阴霾与寒凉。
他待她温柔体贴,事事体恤她的难处,尊重她、呵护她,把她从未得到过的偏爱与安稳,一一送到她身边。
一想到明天天亮,她去轧钢厂招待所上班,就能再次见到那个挺拔可靠的男人,能再次感受到那份难得的温柔与暖意。
李秀云清冷的眼底,便悄悄漾开一层浅浅的甜意,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心底积压多年的苦涩,似乎都被这份细碎的期待悄悄冲淡,连这冰冷破旧的土炕,都仿佛多了一丝暖意。
心绪缱绻温柔,满心思念皆是何雨柱的身影,她满心都是澄澈的期待,哪里还容得下半分对身边丈夫的情意与温存。
身旁的王长根却全然察觉不到妻子心底的波澜。
经了夜里的闹剧,他心底憋着一口憋屈的闷气,被何雨柱当众教训打脸的难堪,让他格外烦躁。
他看着身侧躺着的李秀云,昏暗中女人侧脸柔和清丽,眉眼温婉动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动人韵味,心底那点燥火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以往夜里,只要他稍有动静、生出念想,素来温顺听话的李秀云从不敢有半分推脱,从来都是默默顺从。
今夜他自认拿捏惯了妻子,便习惯性地侧身凑了过来,伸出胳膊牢牢搂住了李秀云纤细的腰肢。
粗糙的手掌带着一身旱烟的烟火气,笨拙又强势地往她身上贴近,想要近身温存。
腰间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李秀云浑身下意识地一僵,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浓烈的抵触与不适。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是常年对她拳脚相加、肆意伤害的恶人。
方才胡同口,他不问青红皂白,拎着粗木棍就要砸碎她的头颅。
那般凶狠暴戾、满眼戾气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让她心有余悸、心生寒意。
如今他风波刚过,转头就想近身亲昵,只让她觉得无比恶心排斥,半分都不愿让他触碰。
李秀云强压下心底的抵触,身子微微往炕边挪了挪,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松动的疲惫与疏离。
她低声推脱道:“长根,我今天上班跑了一天,实在太累了,浑身骨头都酸得厉害,早点睡吧。”
简简单单一句推脱的话,落在王长根耳中,却显得格外刺眼突兀。
成婚这么多年,李秀云向来逆来顺受、百依百顺,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未有过半分忤逆,更别说主动推脱拒绝他。
今夜这个素来温顺的婆娘,居然敢驳他的面子、违逆他的心意!
王长根瞬间被勾起了心底的怒火,积压的难堪与烦躁一并翻涌上来,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眉头死死拧起,粗着嗓子就要发作:“臭婆娘你……”
他语气凶狠,带着往日动辄打骂的蛮横,正要开口怒骂出气,炕另一头躺着的刘桂英,却突然抬脚,对着他的腿上狠狠踹了两脚!
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打断了王长根即将出口的怒骂。
刘桂英心里透亮,比谁都精明。
眼下是什么光景,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年头物资极度匮乏,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缺衣少食、度日艰难。
可李秀云不一样,她在国营轧钢厂招待所上班,是正经体面的公家活计,福利优厚、薪资稳定。
隔三差五还能领到米面、粮油、布票之类的稀缺物资。
放在整个胡同里,这都是人人羡慕的好差事!
李秀云如今,就是老王家妥妥的摇钱树、聚宝盆。
若是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苛待打骂、肆意折辱,把李秀云逼得寒了心。
万一她真的铁了心不管这个家、丢了这份工作,或者得罪了招待所的何所长,断了家里这唯一的好进项,往后一家子只会过得更加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经历了今晚胡同口的闹剧,亲眼见识了何雨柱护短强硬的性子,刘桂英心里早就打起了十二分算盘。
她打定主意暂时绝不能再招惹李秀云,更不能任由儿子肆意糟践这棵能养家的“摇钱树”。
她生怕王长根蠢笨冲动、不知轻重,再吵吵闹闹惹出事端,得罪了李秀云,惹得何所长不快,彻底断了家里的财源。
于是刘桂英压低了沙哑的嗓音,语气带着严厉的警告,又藏着精打细算的算计,悄声呵斥:
“吵什么吵!深更半夜的,街坊邻居都睡了,你想吵得满胡同都听见?安分点!时候不早了,赶紧闭眼睡觉!”
被母亲骤然打断又踹了两脚,满心火气无处发泄的王长根,顿时像被掐住了气焰。
他满心憋屈、气闷不已,胸膛剧烈起伏,心里又怒又不甘,却偏偏不敢反驳母亲半句。
他素来懦弱无能、事事听命母亲,知晓母亲说得在理,更是忌惮得罪李秀云、断了自家的好处。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狠狠闷哼一声,泄了浑身火气,带着一肚子憋屈愤愤翻身,背对着李秀云,闷头躺好,再也不敢闹腾半分。
昏暗静谧的土屋之内,彻底恢复了安静。
李秀云静静躺着,听着身侧男人沉闷的呼吸声,心底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彻底的疏离与平静。
她轻轻闭上双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何雨柱温柔的眉眼、坚定的身影。
苦寒深夜,寒屋冷炕,身边是让她厌弃畏惧的丈夫。
可只要一想到明日便能再见那个护她、疼她的男人,她荒芜苦涩的心底,便再次填满了温柔的期待与甜甜的暖意,静静盼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