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某地的乡道上,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碾过土路,终于在一处村口停了下来。
沟子河,一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稀稀落落。
赵显刚从牛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几个小萝卜头就跟闻着味儿似的,从路边的树荫下、土墙后、柴垛旁钻了出来,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赵爷爷回来了!”
“赵爷爷!”
“赵爷爷!”
七八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豆子,瞬间把赵显淹没在里头。
小家伙们有的拽他衣角,有的抱住他拄拐的手,还有的踮着脚尖去够他肩上的包裹,满眼的好奇和急切。
赵显被闹得笑出了褶子,一边扶车身,一边冲人群里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喊了一嗓子:“虎子,快去把娟子她们也叫来,就说爷爷带东西回来了!”
“哎!”四五岁的虎子应得脆生,转身撒开脚丫子就往村里头跑,小泥腿上翻起一阵尘土。
赵显这才把包裹一包包从牛车上搬下来,搁在路边石墩上。
他解开其中一个布口袋的扎绳,从里面掏出几把大白兔奶糖。
那是纪风临别前硬塞进他包里的,说是给孩子们尝尝味儿。
奶糖的包装纸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群孩子从小到大,最甜的吃食也不过是过年时舔上一小块冰糖,哪见过这种白纸红字、裹得精致的奶糖?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先是愣愣地看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捧着什么宝贝。
“谢谢赵爷爷~~”
“谢谢爷爷!”
孩子们齐刷刷地鞠了一躬,声音又齐又亮,显然这样的“仪式”早已是家常便饭。
赵显也还是老样子,把双手搁在孩子们头上,一脸的慈爱样。
不多时,虎子领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从村子里跑了过来,跑在最前头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扎着两条粗辫子,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
她跑到近前,一眼就看见石墩上那五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不由得怔了一下。
“爷爷,这回……怎么这么多?”
娟子压低了声音,目光里带着惊讶和一丝隐隐的担忧。
以往赵显也会出远门,但最多带回来一两包东西,这次却整整有五大包,每一包都胀得满满当当,一看就分量不轻。
赵显扫了一眼四周,村口虽说不算太大,但现在搞出这么大动静,也吸引了好几个来看热闹的乡邻。
他朝娟子摆了摆手,把略轻的一个包裹递过去:“先拿回去,回家再说。”
娟子立刻会意,不再多问,利索地把包裹分给几个大点的孩子,自己扛起最重的那只,转身领路。
一群孩子前前后后跟着,浩浩荡荡往村子深处走去。
大约走了一刻钟,穿过几道窄巷和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土墙围成的小院。
院门矮矮的,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这就是赵显和那十几个孩子的家了。
娟子推开院门,侧身让赵显先进去,然后招呼着弟弟妹妹们把包裹一个个搬进堂屋,小心地码在墙角。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端着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到赵显跟前,碗里的清水晃着细碎的光。
“爷爷,喝水!”
“哎,好。”赵显笑着接过碗,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小十乖不乖啊?”
“乖的。”小十仰起脸,奶声奶气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我还跟姐姐们去割猪草了呢!”
“哦?是吗?我们家小十都会割猪草了啊?”
赵显故意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惊喜,“那可得奖励一下,来,吃块糖,甜甜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细细剥开糖纸,塞进小十的嘴里。
奶糖一入口,浓郁的奶香便在舌尖化开,甜丝丝地钻进鼻腔。
小十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爷爷,好甜!”
话音还没落地,周围的小脑袋们瞬间就炸了锅。
“爷爷,我也要!”
“还有我!”
“我也要,我也要……”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小手伸得老高,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堂屋里顿时像捅了麻雀窝。
赵显还没来得及开口,娟子已经叉着腰站了出来,嗓门不大,气势却足:“闹什么闹!不许吵,都离爷爷远点!”
她眼神一扫,几个小的立马缩了缩脖子,声音霎时矮了下去,却还偷偷拿眼瞟着赵显手里的糖纸,满脸写着“想吃”两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