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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流贼也可以燎原 > 第842章 清军进入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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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盛军退兵第三天,皇太极率军从滦州前移到了通州以南。

帐中灯火通明,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白天他觉得燥热难耐,晚上却觉得冷,他裹着一件貂皮大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文书,鼻梁上架着一副西洋来的水晶眼镜,这副眼镜还是几年前朝鲜进贡的,他一直不怎么戴觉得别扭,但这几日看文书总觉得字迹发虚,不得不架上了。

帐中文武分列两侧。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刚林、张存仁、叶臣、阿山几位文武站在左边,多尔衮、阿济格、满达海、勒克德浑、博洛几位宗室武将在右边,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太极身上,等着他开口。

皇太极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假冒闯贼的事,朕思量了几日觉得不妥。”

范文程微微一怔,拱手道:“皇上的意思是……”

“朕是想,我大清也是堂堂大国,入主中原是天命所归,何必行这鬼祟伎俩?扮成贼寇去攻城,就算拿下来了,天下人怎么看?说咱们是偷来的、骗来的,将来史书上怎么写?朕不要这样的名声。”

范文程闻言,略作沉吟躬身道:“皇上圣明,臣此前思虑不周,只想着如何快些拿下京师,却忘了以堂堂之师入城和以贼寇面目入城,结局虽同气象却大不相同,前者是受命于天后者是乘乱窃取,两相比较确实有损大清国体。”

宁完我接着说道:“皇上的顾虑,臣以为极是,不过,不冒充闯贼咱们如何入城?京师城墙高厚守军虽然羸弱,但若闭门死守咱们强攻也要费些手脚,况且崇祯在城里未必肯降,我们也还要在意一下那些投降明军将领的态度,毕竟那是他们之前效忠的君主。”

他目光看向范文程:“范学士可有别的办法?”

范文程微微挺直了腰,他在帐中走了几步缓缓说道:“臣以为硬的不如软的,既然不能假装闯贼从外面打进去,那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京师城内未必没有人愿意替咱们开门。”

鲍承先眉头一动:“范学士说的是内应?”

“正是。”

范文程正色道:“皇上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入关之前,大明朝廷里就有人主张和咱们结为兄弟之盟,陈演、魏藻德、光时亨几人一直主张跟咱们联手先灭流寇再议其他,为此他们还挤走了李邦华、蒋德璟这些反对的人。这帮人既然能为了保命把咱们引进来,自然也能为了荣华富贵把城门打开。”

刚林在旁边补了一句:“陈演现在是内阁首辅权柄极大,魏藻德是次辅,光时亨是兵科给事中,都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现在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京营提督曹化淳,也都已经跟他们走到了一块儿,这几个月来,崇祯在宫里的旨意,出不出得了宫门都是两说了。”

多尔衮询问道:“曹化淳不是太监吗,怎么掺和到外朝的事里了?”

刚林解释道:“睿亲王有所不知,曹化淳虽是太监但他管着京营的军务,这几年流寇反复,李邦华曾经想要整顿京营,奈何动了那些勋贵的蛋糕所以被赶下去了,崇祯就把曹化淳又提拔上来了他在任庸碌无为也不会得罪勋贵还可以就这么混下去,陈演拉拢了他之后,京营的调兵权实际上已经捏在了陈演和曹化淳手里,崇祯能调动的人只剩下宫里的几百禁卫了。”

皇太极点点头:“范文程。”

“臣在。”

“这件事,你去办,派人密入京师找到陈演,跟他把条件谈清楚,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替咱们开门,朕的条件是,崇祯不能死、不能跑、不能自尽,太子、诸王、公主,一个都不许出意外。”

范文程微微皱眉:“皇上是想活捉崇祯?”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咱们进了北京城之后把他软禁起来,然后以他的名义下一道诏书,命潞王朱常淓在南京监国,命福王朱由崧总督南京京营领江北各镇兵马。”

宁完我眉头一动:“皇上这一手高明,潞藩监国、福藩总督军事两藩相制,他们在南京各怀心思,谁也没法真正号令江南,咱们再慢慢收拾三边、山西、山东、河南,等到时机成熟了,江南自然就是囊中之物。”

范文程也点头道:“正是此意,江南的明臣,若是以崇祯的诏命来行事,他们便名正言顺地奉潞王监国,但福王又握着重兵,跟潞王必然相争,只要他二人互相制衡,江南便成不了一股绳,等咱们大军南下之日,江南必然土崩瓦解。”

皇太极微微颔首:“范先生去拟一道密旨给陈演措辞要客气,要让他觉得替大清办事是顺天应人,至于事成之后的封赏不妨许得高一些,要钱给钱要爵位也可以给爵位,虽然他是文臣,大清也可以给他封公封侯。”

范文程躬身道:“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他回到自己帐中先不急着动笔,而是沉思了一刻钟,他与陈演虽未谋面但对这个人已经研究了许久。陈演是什么出身、走的什么路子、喜好什么、畏惧什么,范文程心里都有数。

陈演这个人,胆略不足而贪欲有余,在朝中经营多年靠的是察言观色和投机取巧,如今大明摇摇欲坠,他一定是惶惶不可终日,怕的就是改朝换代之后自己人头落地,这种人你给他一条活路,再许些富贵他什么都会答应。

想明白了这些,范文程提笔开始拟信,他每写一段都斟酌再三,既要有大清的威严,又要给对方留足台阶,信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又改了改措辞重新撰写一份,这才交给心腹命其星夜入京。

信使换了两身衣服,一身是商贾装扮,过了城门检查之后又换了一身京中普通百姓的布衣,七拐八绕地摸到了陈演在城内的私宅后门。

陈演彼时正在书房里一个人坐着,对着烛火发呆,这几个月他虽然把朝政大权逐渐抓在了手里但心里并不踏实。崇祯虽然被他架空,但毕竟是掌握权力十六年的皇帝,哪天突然醒悟过来翻脸,他陈演就是灭族的罪名,再加上清军逼近京师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城外的兵荒马乱让他夜夜睡不着觉,全靠参汤吊着精神。

管家从后门引了一个人进来,那人身材精瘦,进门之后也不行礼,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陈阁老,我家主人有要事相商。”

陈演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心中已经猜到七八分,他慢慢拆开信,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范文程在信里把话说得很透,大清兵马已至通州京师指日可下,但大清不欲以兵戈加于京师百姓,愿与陈阁老共成大事,事成之后,阁老可保一家平安富贵不减。

信的末尾还特别添了一句,大清皇上对崇祯皇帝无加害之心,会平安安置,阁老若能保全宫中上下便是莫大之功。

陈演抬起头看着那个信使:“你家主人……是范文程范大学士?”

信使微微一笑:“阁老,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在下只是一个传话的,话带到,信带到便该回去了,阁老若有什么回话,在下可以带回去,若暂时没有,待阁老想清楚了,老地方留个口信便是。”

陈演缓缓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书案暗格里:“请回禀范学士……就说陈某知道了,请容我几日时间,与骆指挥使和曹公公商议妥当之后,自会回话。”

信使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信使走后,陈演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吩咐管家去请骆养性和曹化淳。

骆养性来得很快,他掌着京师最令人胆寒的侦缉大权,他清楚如今京师的局面,城外的清军已到通州以南,城内的兵力虽众但大多不堪战,他骆养性的锦衣卫虽然也不少,但真要动起手来,那点人马根本不够清军杀的,陈演找他来多半也是商量后路的。

曹化淳来得稍慢一些,他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穿着一身深色袍子,脚步无声地走进陈演的书房,撩袍坐下之后开门见山:“陈阁老,说罢。找咱家来,是不是城外那位有消息了?”

陈演点了点头,把范文程的信递给他们二人各看了一遍,骆养性和曹化淳先后看完了。

骆养性第一个开口说道:“陈阁老,这件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城门打开,清军进来咱们就背上了卖国的名声,后世怎么骂咱们是看不见了,但咱们的子孙怕是要被戳脊梁骨。”

“骆指挥使咱们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城外的清军若是强攻进来咱们都死了谁来庇佑子孙?清军若是不来,城里的陛下哪天要是醒悟过来,你我的脑袋照样保不住,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只有往前走。”

“阁老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曹化淳抚着下巴上的假胡须:“咱家倒是觉得,范学士这封信说得在理,大清要的是京师又不是皇爷性命,只要皇爷活着,咱们就是迎师助剿不是什么谋反,至于史书上怎么写,那些写书的人,向来是赢家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写,咱们只要站在赢家那边就不怕。”

“曹公公说得透彻,那咱们就来商议一下,这件事具体怎么个办法,范学士在信里提了两件事,一是开门迎大军进城,二是稳住陛下,开门这件事得靠曹公公,京营的兵马都在你手里,到时候怎么迎东师入城都是你说了算。”

曹化淳略一思索:“东便门那边的守军是咱家的心腹,换防的人也都是咱们的人,选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门栓卸了,放清军进来,这事儿不难办。”

“陛下那边呢?”

陈演看向骆养性:“宫里的禁卫虽然不多但都是死忠,万一到时候陛下得到消息,或是自尽了、或是跑了,咱们前功尽弃。”

骆养性沉吟道:“锦衣卫在宫里还有几个暗桩,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还是做得到的,到时候只要提前一天把宫门锁了,禁卫调走一批,剩下的人翻不起什么浪来。陛下身边那些太监宫女,大多是得过曹公公恩典的人,曹公公一句话他们不敢不从。”

曹化淳点头:“这个好办,咱家在司礼监这些年,宫里的人事熟得很,到时候把皇爷身边的几个心腹太监换掉,换成咱们的人,他想自尽都找不到刀,太子和几位王爷也是一样,分别看住了不许走动,不许互相联络。”

陈演又想了片刻,觉得大致妥当了,继续说道:“那咱们就定下来,具体开城的日子,等清军那边的信使来了再定,我先给范文程回一封信,告诉他咱们应允了,骆指挥使和曹公公这边各自回去安排,切记千万不能让宫里走漏风声。”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将黑才各自散去,陈演送走了两人之后,独自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范文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开始写回信。

他在信中措辞极为谦卑,一口一个“大清皇帝圣明”,又说自己“久慕天朝威仪,愿效犬马之劳”,末了还特意附了一句“宫中诸事,下官必竭力周全,不使皇上忧心”。

信写完,吹干墨迹,封好了交给管家送去老地方,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更紧张了。

约莫半个月后,信使再次从通州方向潜入城中,带回的消息让陈演松了一口气,范文程对他的回信很满意,并告知了具体进城的日期,十月二十七日夜,届时有清军五千精锐在城外等候,曹化淳只需要把门栓卸了,灯笼挂三盏为号,清军便会进城,进城之后,清军先接管九门控制全城通道然后包围宫城,在此期间,陈演须确保崇祯在宫中,不得出宫半步。

十月廿七日夜,三更时分。

京师城头一片漆黑,东便门城楼上的守军已经换成了曹化淳的心腹,门洞里几个军士悄无声息地把粗重的门栓从铁架上抬了下来,横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城楼上有人探出半边身子,朝城外黑黢黢的夜色里晃了三下灯笼。

城外不远处,清军的马蹄裹了布,骑兵的马衔了枚,五千骑兵在黑暗中潜伏了一个时辰,看到那三盏灯笼亮起又熄灭,为首的一名固山额真命令进军。

马蹄踏在护城河的便桥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城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黑洞洞的城门洞里一个京营的守军探出脑袋来,朝清军队伍招了招手。

清军前锋鱼贯入城,脚步轻而急促,铁甲在夜色中发出极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进城之后,队伍迅速分成了几股 一股直奔外城九门去接管各处城防;一股直奔皇城,去封锁宫门;一股留在东便门内维持控制,整个行动如同水银泻地,京师的百姓都还在梦中。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京师九门已经全部落入了清军手中,皇城的四座宫门也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崇祯一夜未眠,他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乾清宫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哗地响,他几次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但看到的只有宫墙和飘落的枯叶,后半夜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似乎有些异样的动静,但侧耳细听时又没了声响,只当是自己疑心病重。

天亮之后,他照例唤太监进来伺候梳洗,但进来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太监。崇祯眉头一皱:“你是哪个宫里的?王承恩呢?”

那个太监低着头不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演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骆养性和曹化淳。

“陛下,”

陈演在门口站定了,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倒还周全:“臣等特来请安。”

崇祯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默然站立的骆养性和曹化淳,心中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嘣地断了,他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攥住了桌角:“陈演……你……”

“陛下不必惊慌。”

陈演抬起头来,脸上是那种带着几分愧疚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复杂表情:“大清兵已经入城了,九门都已平安交接,臣等只是顺天应人而已。”

崇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身后的柱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滑坐在柱子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