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营退到秦安县的第三天,刘芳亮、辛思忠、李友等将领终于带着各自的兵马赶到了。
三路人马从宁夏和汉中千里驰援,风尘仆仆士卒疲惫,金县的惨案已经传遍了整个闯营,每一个闯营的士卒都渴望着报仇雪恨。
李自成没有责怪任何打了败仗的军官和士卒,他在城外空地上让人杀了几十头猪、上百只羊,大锅支起来,肉汤的香气飘满营地。
士卒们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李自成端着酒碗站在高台上,对着下面的的各个低级军官讲话,让他们散席后回去传达。
“弟兄们,金县、固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孙传庭想用屠城吓倒咱们,想让咱们害怕,想让咱们投降,但是他错了,他屠城只会增加义军的仇恨,楚汉之争时项羽也喜欢这样做,后面不是被刘邦打败了吗,我们闯营不是被吓大的!”
士卒们举着酒碗,齐声怒吼。
李自成又继续说下去:“孙传庭在陕西屠城说明他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督师,带着一群疯了的兵,走一路抢一路,杀一路,你们觉得这样的队伍能长久吗?”
“长久不了,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他们正在往死路上走,咱们等着看,看孙传庭怎么把自己玩死。”
一席话说完,士气大振。
固原的衙门里面,孙传庭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舆图,毛笔在秦安县的位置上点了点。
李自成已经率军退到秦安县,据夜不收说刘芳亮、辛思忠、李友等部也到了,贼寇的兵力又聚拢起来现在应该有五六万兵马了,虽然贼寇兵力增加了,可现在还是官军人数占优并且士气正盛,他觉得应该乘胜追击,于是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身旁的将领。
这时白广恩站了出来说道:“督师,末将有一言。”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白广恩道:“督师,我军粮草虽然暂时够用,可要进攻秦安然后再往西打,这样后路会拉长,以后粮道就更难保证了,末将以为,不如先在固原休整一段时间,筹措一批粮草再图西进。”
高杰也附和:“白总镇说得有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摆设。”
孙传庭思考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固原城中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腐臭。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孙传庭了,以前的他,精打细算,谨慎持重,生怕多花朝廷一两银子,多耗百姓一粒粮食。
可现在的他,体会到了另外一种活法,那就是因粮于敌,走到哪抢到哪吃别人的粮花别人的钱,不用担心粮饷,不用看布政司和户部的脸色。
“诸位将军,我们根本不需要担心粮食,因粮于敌这四个字你们不懂吗?李自成占了那么多地方,那些地方的百姓都是贼寇的帮凶,咱们从他们手里拿粮食,天经地义,秦安县是贼寇的地盘,打下秦安粮草自然就有了。”
白广恩和高杰对视一眼不再说话,他们听出来了,孙传庭主意已定谁劝都没用,他们两人劫掠的目的是提振士气,而不是认为劫掠可以替代后方的粮草供给,现在孙传庭靠着这一手短暂提升了士气,像是找到了舒适区,不过这样也好,日后自己无论做的多过分也不会有人弹劾了。
数日后,官军大举出动直扑秦安县,消息传到秦安,李自成正在县衙里看舆图,他听完探马的回报后,就让人把秦安县的百姓全部转移,并且下令一粒粮食都不留给官军,水井能填的填了填不了的投毒,留一座空城给官军。
田见秀和刘宗敏对此有些不理解,官军还没来就弃城,这样整的好像是怕了他们一样。
李自成对他们两个说道:“孙传庭现在士气正盛不可力敌,咱们先撤到伏羌县,把秦安让给他,他不是要粮草吗?让他进来找。”
义军开始紧张有序地撤离,百姓们被组织起来,扶老携幼,赶着牲畜,往西边的伏羌县转移。
粮仓里的粮食被搬空,带不走的烧掉,水井要么填土,要么扔进死猫死狗,城墙上插着旗帜,远远看去好像还有守军。
官军抵达秦安城下时,城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听到前军汇报后,孙传庭皱起眉头思考了一番,他担心有埋伏,于是让左勷率军试探着攻城。
官军小心翼翼地靠近城墙,搭梯子爬上去,发现城墙上空无一人,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后面的队伍一拥而入。
孙传庭骑着马走进秦安县城,街道上空荡荡的,两边店铺的门板都被卸走了,窗户黑洞洞的。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他走进县衙案上积了一层灰,走到后院,厨房里连个锅都没有,他又让人去查看粮仓,回来的人脸色难看的向他汇报:“督师,粮仓是空的,连个老鼠都没有。”
“搜!全城搜!地窖、暗室、夹墙,都给我搜!”
官军军士们开始在全城搜索,翻箱倒柜,挖地三尺,从中午搜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各军陆续上报搜到的粮食
牛成虎部找到了三十斤小米,高杰部找到了两头骡子,左勷的部下找到了一袋发霉的高粱,白广恩部下运气好找到了十几只羊只不过瘦得皮包骨头,汇总到孙传庭手里,总共不到一百斤小米,两头骡子,十几只羊。
孙传庭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军士们牵着那两头瘦骡子、赶着那十几只羊从街上走过十分的无语。
他叫来左勷,命令他率本部镇守秦安县,保障大军后路,其余各军,明日一早进军伏羌县。
左勷不太想接这活,上次柿园之战损失惨重实力还没恢复,如果遇到贼寇重兵突袭自己是肯定打不过的,不过他不敢拒绝孙传庭,只得抱拳领命。
次日,官军拔营西进,八月的陕西,天气说变就变,大军刚走出二十里,原本闷热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翻滚着涌过来,遮住了太阳。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雨越下越大倾盆如注,官道上的泥土被雨水泡透,变得又滑又软,军士们的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掉了。
运粮的独轮小推车更是寸步难行,轮子陷进泥坑里,几个人一起推都推不动,有人摔倒了,粮袋掉进泥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孙传庭的马在泥泞中一滑一滑地走着,好几次差点失蹄,标兵给他披上蓑衣,可蓑衣早就湿透了根本没用。
高杰询问道:“督师,雨太大了,是不是先找个地方避避?”
孙传庭摇了摇头:“不许停,传令各军继续前进,谁停下军法从事。”
命令传下去,官军只得咬着牙在泥水里挣扎着往前走,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
有人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在泥里走,运粮的小推车被陷在泥里,后面的车堵住前面的车,整个后队乱成一锅粥。
伏羌县,李自成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天助我也。”
他转身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官军陷在泥里,后方的粮草肯定也运不上来,这正是咱们反击的好时机。”
他走到舆图前开始部署:“李过。”
李过抱拳接令:“在。”
“你率本部坚守伏羌县城,城外的工事要加固,火炮布置在城墙两侧,骑兵靠城列阵,孙传庭要来攻城就让他来,你要做的就是拖住他,拖得越久越好。”
李过点头:“明白。”
“刘宗敏。”
刘宗敏抱拳:“在。”
“你率一万马军绕到秦安背后,能打下秦安最好,打不下来就截断官军的粮道,孙传庭的粮草从西安运来,必经陇州或者平凉府,你把他的运粮队伍截住,让他喝西北风去。”
刘宗敏点点头:“闯王放心,这活儿我在行。”
“诸位兄弟,咱们就继续以逸待劳,成败在此一举,打败孙传庭占领陕西三边,成就我闯营的大业。”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官军十万大军被困在泥泞的官道上进退两难,伏羌县城外,闯营正在加固工事,城墙上架起了火炮,骑兵在城墙后面列阵,刀枪在雨水中闪着寒光,一场决定陕西三边归属的大战已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