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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好一阵遐想。

父皇晚年的面容,与这些年来自己如履薄冰的帝王生涯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翻腾的心绪,重新聚焦于眼前这位带来“遗志”的臣子身上,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依赖。

“陈师,”隆庆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略显沙哑,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求教与托付交织的姿态,“依陈师所见,朕……该如何去做,方能不负先帝期望,真正实现这海疆永固、国威远播的千秋功业?”

当隆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陈恪的目的,就达到了。

话题的焦点,已从“如何封赏陈恪”,悄然转变为“如何实现先帝遗志”。

陈恪将自己“想要如何做”的诉求,巧妙融入了“陛下想要怎么做”的宏大叙事之中。

面对皇帝的灼灼目光与急切询问,陈恪并未立刻给出答案,甚至没有直接接话。

他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将话题引向一个更需厘清的根本。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隆庆,不答反问:

“陛下,臣斗胆先问一句。当年先帝允臣开海,设上海浦为埠,试行新法,整顿水师,兴建‘神机火药局’……在陛下看来,其成效如何?”

隆庆不假思索,立刻答道:“自然是成功的!上海短短数年间,便从荒滩成为‘东方明珠’,商贾云集,舟楫辐辏,市舶之利充盈国库,新式水师与火器亦在平倭、征琉乃至此番南洋之战中,大显神威。此乃有目共睹之功绩,陈师何必再问?”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解,如此明显的事实,陈师为何要多此一问?

陈恪点了点头,对皇帝的肯定并无丝毫自得,反而接着问道:“既如此成功,为何在臣被调离东南,先帝龙驭上宾之后,不过短短数年光景,上海便渐失其本,水师更新迟缓,乃至此次红毛夷来犯,我东南水师竟左支右绌,几有崩颓之险?最终仍需集结举国之力,行万里远征之险,方得惨胜?”

这个问题,冷却了隆庆方才腾起的些许热血。

他愣住了,眉头重新蹙起。

是啊,为什么呢?政策明明是好的,方向明明是对的,上海也明明繁荣过……

他回想起陈恪之前的那番分析……执行的人变了。

隆庆并非愚钝,只是过往被无数繁杂政务和朝堂争斗牵扯了精力,未曾深究至此。

此刻被陈恪一点,他豁然开朗,喃喃道:“陈师之意是……先帝之策,本无谬误。乃至上海之初创,水师之初强,亦证明此路可行。之所以后来……后来生出这许多弊病,乃至有今日之患,非策之过,乃……乃人之过?”

他看向陈恪,眼中带着求证。

陈恪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颔首,沉声道:“陛下圣明。先帝之宏图,非不善也,然善政需良吏行之,良法需能臣守之。譬如利刃,在勇士手中可开疆拓土,在庸人手中或伤及自身,若落入宵小之辈掌中,更恐为祸匪浅。上海、水师、火器局,皆为先帝与臣等苦心铸造之‘利刃’。然持刀之人易位,或不解其妙,或畏其锋锐,或私心自用,此‘利刃’自然锈蚀、迟钝,乃至反伤己身。”

问题突然对隆庆来说,也变得“简单”了起来。

既然方向是对的,只是执行的人变了,导致政策走样、利器生锈,那么,解决的办法似乎也很直接——将执行的人,变回去。

换成那个最初持刀、最懂其妙、最能发挥其威力的人。

这其实就是陈恪的目的。

他希望重返东南,重掌开海、练兵、军工乃至整个对外战略的实权,但这话绝不可能由他陈恪自己说出口。

那会变成赤裸裸的索权,是臣下的大忌。

必须让皇帝自己想通,自己做出这个决定,而且是出于“为了完成先帝遗志”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陈恪所做的,就是一步步引导隆庆,自己走到这个结论面前。

然而,隆庆再怎么不被嘉靖看好,能最终坐上龙椅,也绝非真正的傻子。

一丝本能的疑虑,如同幽暗水底的潜流,悄无声息地升上心头。

他看向陈恪,目光中带着审视。

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

陈师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声望无两,此刻又借“先帝遗志”引出话题,最终指向的,似乎正是让他重返权力核心,尤其是重返他经营多年的东南?

陈恪没有回避皇帝探究的眼神。

他回望过去,目光坦荡,澄澈,深邃,没有一丝闪烁,也没有半分被看穿企图的慌乱。

那眼神仿佛在说:臣所言所行,皆为社稷,皆为陛下,为先帝未完之志。此心,可昭日月。

隆庆与这坦荡的目光对视片刻,心中那丝刚升起的疑虑,竟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迅速消散了。

他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陈师行事,历来如此啊!

他何曾为过私利?

譬如当初,自己还是裕王,被严党卡住俸禄,府中捉襟见肘,生活窘迫尴尬,是陈师暗中为自己出谋划策,解了财政困境,却将大半收益归于父皇,自己只取微薄。

他从未以此要挟,甚至很少提及。

再譬如他执掌上海,富可敌国,却能将巨额财富投入军工、赈灾,个人生活向来简朴。

此番南洋大胜,他更是将常乐夫人筹措的五十万两私财,尽数犒赏三军,分文不取。

在隆庆心中,陈恪的形象,渐渐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高风亮节、谋国不谋身的古之名臣重合了。

他们目光长远,胸怀天下,从不为眼前利益所动。

这恐怕,也正是父皇格外欣赏他并临终托付的原因吧?

至于父皇临终前那句“能不用便不用”的隐秘告诫……隆庆在心中自动给出了解释:父皇是怕陈师才高性刚,易遭人嫉,也怕新君驾驭不当,反生祸端。

但那是额外启用的情况。

如今,我是要用陈师,去完成父皇生前亲自筹划的“海疆永固”的千秋功业啊!

这怎么能算额外启用呢?这分明是子承父志,是任用最合适的人,去完成最正确的事!

这非但不是违背父皇叮嘱,反而是最能告慰父皇在天之灵的举动!

想到此处,隆庆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连日来因封赏难题和朝局平衡而产生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甚至,连那困扰他许久的封赏难题,也瞬间有了清晰的方案。

一个既能酬谢陈师旷世之功,又能顺理成章将他安排到最适合位置以继续推进“先帝遗志”的两全之策,已然在他心中成形。

于是,双方都没有就“如何重返东南”、“具体执掌何权”等细节再展开话题。

有些事,心照不宣,胜过千言万语。

陈恪已成功将种子埋下,并让它开始发芽,剩下的,只需等待皇帝自己做出决定,并为之铺平道路。

“陈师一番话,令朕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隆庆脸上重新露出真挚而轻松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今日与陈师一叙,胜读十年书。冯保,传膳!朕要与陈师共进午膳,好好叙叙旧!陈师多年奔波,想必也馋宫里的饭菜了。”

“臣,谢陛下赐膳。”陈恪起身,从容谢恩。

这顿饭,吃得甚是融洽。

隆庆兴致很高,不断问起南洋风物、海战细节,陈恪则拣些不太血腥、略带奇趣的见闻说来,偶尔提及当年在裕王府讲读时的旧事,引得隆庆开怀大笑。

席间,隆庆甚至亲手为陈恪布了几次菜,以师礼相待。

冯保在一旁伺候着,脸上笑容不断,心中却对这位靖海侯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膳罢,陈恪又陪皇帝说了会儿话,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

隆庆亲自送到弘德斋门口,又叮嘱冯保好生送出去,这才返身。

陈恪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内阁首辅高拱,便奉召来到了弘德斋。

他脚步比平日稍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显然,皇帝召见陈恪的结果,他极为关切。

“臣高拱,参见陛下。”高拱行礼后,抬眼迅速扫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隆庆面带红晕,眼神愉悦,似乎心情甚佳,他心中微微一沉。

“元辅来了,坐。”隆庆指了指刚才陈恪坐过的绣墩,自己则回到御案后,端起温茶喝了一口,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谈话。

高拱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上前一步,直接问道:“陛下,陈子恒……方才觐见,如何说?”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隆庆,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陛下可曾……问及他近日广纳宾客、交通勋贵之事?可曾稍加……训诫?”

这才是隆庆今日召见陈恪的一部分初衷,或者说,是高拱等人希望皇帝能做的事——借叙功之机,稍加敲打,提醒这位功勋卓着的侯爷,要谨守臣子本分,注意影响,不可过分张扬,结纳朋党。

这既是维护朝廷法度,也是预防尾大不掉。

然而,隆庆闻言,脸上愉悦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被更多的理所应当所取代。

他暗道一声“不好”,自己与陈师相谈甚欢,从南洋战事聊到先帝遗志,再到未来宏图,心情激荡,思绪翻飞,竟将元辅事先委婉提醒的“稍加训诫”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想来也不打紧。

隆庆很快释然。

陈师是何等样人?他若真有结党营私、威震人主之心,又岂会那般坦荡?

又岂会毫不留恋兵权,干净利落回京交卸?又岂会将自己私财倾囊犒军,分润功劳于众将?

他所图者大,所虑者远,岂是那些汲汲于权位的俗吏可比?自己若真用那些细枝末节去敲打他,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于是,隆庆放下茶盏,脸上重新露出轻松乃至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对高拱摆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道:“元辅多虑了。陈师与朕畅谈先帝遗志与海疆大计,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论,忠心可鉴。些许人情往来,勋贵拜会,不过是酬功叙旧,人之常情。陈师为人,朕信得过。他行事或有非常之处,然其心赤诚,绝无二志。朕心中有数。”

高拱直接懵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副“我完全信任陈子恒”的笃定表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预料过各种可能,皇帝或许会被陈恪的功劳和言辞打动,但总该保留一丝警惕;或许会表面嘉奖,实则暗中制衡;甚至可能因为陈恪近期的“张扬”而心生不悦……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次本该带有试探和敲打意味的召见,结果竟然是皇帝被彻底“说服”了,不仅完全忘了“敲打”的本意,反而对陈恪的信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连他最为担忧的“交通勋贵”之事,都被皇帝轻描淡写地归为“人之常情”!

“陛下……”高拱喉头有些发干,还想再劝,“陈子恒功高,天下皆知。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即便他本人无心,其势已成,难免引人侧目,朝野已有微词。陛下纵使信他,也当时时警醒,稍加制衡,方是保全功臣,亦是稳……”

“好了,元辅。”隆庆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然还算温和,但已带上一丝不容置疑,“朕知你忠心,亦是出于公心。然陈师非常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先帝在时,便常言其才可大用,其心可托。朕自有分寸。封赏之事,内阁尽快议定章程报上来吧。朕累了,元辅且先退下吧。”

高拱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皇帝那副隐隐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的神情,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起皇帝的反感。

他只能将担忧与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陛下糊涂”强行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臣……遵旨。臣告退。”

退出弘德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高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扉,看到那位靖海侯淡然离去的身影,以及皇帝被其话语深深影响的内心。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无比,充满了的无力感。

陈子恒……你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