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力从始至终坐在石桌边上,没说话。
他一只脚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脚踝上,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
周秀英她妈骂人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抿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嘴巴里嚼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周秀英她妈说到十七岁的时候,他的小拇指在脚踝上轻轻动了一下。
说到一声不吭就把我闺女送到这里来了的时候,他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了,两只脚都踩在地上,腰也微微直了一点。
他心里想的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尴尬吗?被人当面这么骂,肯定尴尬的啊。
所以脚指头在鞋里面不自觉地抠着,抠得鞋垫都快被他抠出洞来了。
看那架势,誓要抠个足球场出来。
他后悔吗?他当然不后悔当年干的那些事。
把那三十来万有为青年从国内带出来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些人在国内闹来闹去,家里管不住,学校管不住,社会管不住,再闹下去只会把自己闹得更惨。
他不想看到那些人毁了,更不想看到那些人把更多东西毁了,所以他把人带走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会坐到这个地方,亲耳听到一个当妈的在对面骂他。
他听得出来,周秀英她妈骂的其实不是方响,更不是他胡力。
她骂的是那个当年把她闺女从京城带走的人。
不管那个人是谁,在她心里都是缺大德的。
胡力从来不觉得自己缺德。
他做每件事都有他的道理,而且那些道理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都站得住脚。
但此刻,在这个石桌前,面对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中年妇人,他那套道理没法拿出来说。
因为道理归道理,眼泪归眼泪,两者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他能告诉周秀英她妈说你闺女当年要是不走,留在京城闹来闹去现在可能更惨吗?
他能说我给了她一份工作、一个安身的地方、一条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路吗?
他能说她现在过得挺好,当了主任吗?
他都能说,也都没错。
但他不能当着人家妈的面说。
因为当妈的记得的不是这些,她记得的是那天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是等了一下午没等到的人,是三天三夜满胡同找的累,是半夜坐在门槛上流过的眼泪。
还有这么多年的亲情分离。
这些账,算不清。
所以胡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着嘴坐在这,听她骂,听她哭,听她把自己心里那口憋了快十年的怨气一点点吐出来。
等吐干净了,至少她心里能松快一些。
周秀英她妈终于不哭了,手帕攥在手里湿漉漉的,她吸了吸鼻子,拿袖口又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扯出一个笑来。
十年了,终于见到自家闺女了,她开心。
周秀英本来攥着她妈的手,这会松开了,两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
她看着她妈脸上那个还没干透的笑,忽然觉得有些话都今天都已经说出来,那干脆也趁机说说自己的心里话。
毕竟她妈不会一直待在这边,她得让母亲走的安心点。
而且,最主要是她还有个小心机。
胡力她不认识,但方响她认识啊。
国内都已经放开政策,家人能过来探亲,那她,也想回去看看,看看从小生活的地方。
想到这,周秀英不动声色的瞄了眼方响。
“妈,说实话,当年我刚到这边的时候,恨过。”
她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她妈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她。
周秀英拉着她妈的手。
“头两月我天天想跑,夜里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就在想,凭什么把我弄到这来,凭什么不让我回家。”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穿了鞋往大门口走,走到门岗那里被人拦回来了,我说我出去透透气,我知道人家没说破,就让我回去。”
“我回去之后在床上坐了半宿,那会儿真的恨得不行。”
她妈张了张嘴,周秀英没让她插话,继续往下说。
“恨了两个多月,后来就不恨了。不是不恨了,”
她纠正了一下自己。
“是顾不上恨了。开始干活了,学东西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哪还有力气恨。”
“再后来慢慢发现,我在这儿干的活不是白干的,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我学的东西是能用上的,我管的事是真有人听的。”
周秀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村里有人家屋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淡青色的炊烟在阳光底下很细很直,像是谁拿笔在天上画了一条淡淡的线。
“妈,”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妈的眼睛。
“我这十年没在家,没在你身边,这事儿我这辈子想起来都不会好受。这是实话。”
她妈鼻子又酸了,但没哭,使劲点了一下头。
“可是,”
周秀英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咬字更清楚了。
“可是如果当年我没被带走,你想想,我现在在京城会是什么样?”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昨晚跟我说过,贾婶子家的闺女现在还在家里等着分配,三年了,什么活儿都没捞着。”
“你还说咱胡同口老张家的小军,当年跟我一块儿闹的那小子,他下乡去了西北,去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
“但你看看我在这,有工作,有工资,我管的村里两三百户人家的大小事。我现在站在这里,能挺直腰杆说我没白活这十年。”
她妈的手帕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她看着周秀英,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你……你这是在劝妈吗?”
周秀英摇了摇头。
“我是在跟你说我的真实想法和感受。当年把我弄走的人缺不缺德?缺德。”
“这事你骂得对,你要是还想骂,我跟着你一块儿骂。”
“我当年才十七,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我弄到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来,我能不恨吗?”
她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声音稳了些。
“可是骂完了恨完了,我回过头看看,我身边这些一块儿过来的,没有一个饿死的,没有一个是废了的。”
“我们当初过来的那拨人,你随便打听打听,现在什么都有,有自己做生意的,有当技术员的,有当老师的,有进了研究所的。
“妈你想过没有,我们在京城那条胡同里一起长大的孩子,有多少现在还在混着日子?”
她妈没说话。
旁边的周建国低着脑袋,手指头在膝盖上搓着。
周小军蹲在地上也不画圈圈了,仰着头看他姐,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卫东坐在石桌另一头,一根烟夹在手里半天没抽。
听到这里他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
“周主任说得对。我前两月去云省口岸那边进货,认识一个京城来的采购员。”
“聊起来才知道,我当年初中同班一个同学,后来下乡了,去年才回城。”
“三十多岁了什么技术都不会,只好在街道办的加工厂里干临时工,干一天算一天的钱。”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又说了三个字。
“混着呢。”
这三个字很轻,但桌上的人都听明白了。
混着呢,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没有一点盼头的日子。
李卫东没有说更多,他的性格也不允许他在这种场合说太多。
但这句话的分量已经够了。
胡力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他手里夹着烟,很久没抽了,烟灰积了一截也不弹。
他听着周秀英说话,听着她说“我恨过”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听到她说“顾不上恨了”的时候又动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来这一趟最多就是听听家长里短,看看村子风貌,没指望能听到这种话。
现在他听到了,不是客套话,不是场面话,是压了十年才翻出来晾晒的东西。
方响吐了口烟,看着对面的周秀英,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带了一下。
“对了周主任,你家里后来收到那些钱了吧?每半年寄一次的。”
周秀英点了点头。
“收到了,头一回收到我妈还不敢花,以为是怎么回事呢,后来看了我写的信才放心。”
周秀英她妈在旁边跟着点头。
“收到了收到了,邮局按时按点的,从来没差过。”
“那笔额外的安家费,我一直没敢动,想着万一秀英什么时候回家,就一直给她攒着的。”
方响点了点头,又道。
“那你们家那几年日子过得紧不紧?”
周秀英她妈想了想,点下头,紧跟着又摇头。
“紧倒也没紧到哪里去。我家老周在纺织厂上班,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
“秀英的工资寄回来之后,家里宽裕了不少,她弟弟上学买书买本子都是用的那钱,我攒了一部分起来,去年她爸住院还垫了一笔。”
方响又问了一些,家里缺什么,有没有什么困难,这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周秀英她妈一一答了。
老人说话不藏掖,该说的说,该夸的夸,说到那笔安家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些复杂的东西。
那种想感谢又不知道该感谢谁,想骂有不知道要不要再骂,总之心情很复杂,感觉很别扭劲。
李卫东那边也被方响问了几句。
李卫东的妈不爱说话,都是李卫东他爹在答。
老头说家里的老屋翻新了,用的是李卫东这些年寄回去的钱,小日子越来越好。
老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满足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荷包,自己卷了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又补了一句。
“卫东这孩子从前在家里什么也不会,说很了就躲出去,然后...嗐,现在能自己管一摊子事了,我跟他妈心里高兴。”
他没有多说,但这句话里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胡力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去了。
他发现这些家庭虽然被拆散了十年,但底子上没有什么大灾大难,反而因为那笔按时寄到的工资,不少人家的日子比邻居好过一些。
但他心里那个被周秀英她妈骂出来的“缺大德”的疙瘩,稍微松动了一点。
方响瞄了眼胡力,多年老兄弟,多少猜到些胡力这会在想什么。
至于刚刚被骂,他知道胡力不会放在心上。
想了下,他又看向周秀英。
“周主任,你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换个问法,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们还想走吗?”
周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
“走?往哪儿走?这儿就是我的家了。”
说着,她指了指村里那片灰瓦白墙的房子。
“我在这儿有房,有工作,有朋友。我这十年不是白待的,我在这扎了根了。”
“要是重来一次?我还是那句话,当年把我带来的人缺不缺德?缺德。但是我不后悔待在这儿。”
说完这话,她看了一眼她妈。
她妈嘴角动了动,眼眶还红着,但脸上那个笑比刚才真了很多。
“行了你别说了,”她妈伸手在周秀英胳膊上拍了一下,“再说下去你又该说自己多能干了。”
周秀英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笑声脆生生的。
“嘻嘻......妈,我是真能干,你以后就知道了。”
旁边,李卫东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脸上的表情跟他之前那种不苟言笑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媳妇在旁边看见他笑了,也跟着弯了嘴角,低头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
方响收了话头,朝胡力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个的信号,意思是。
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胡力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方响的目光。
他把手里那根烧了大半截的烟送到嘴边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在石桌面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今天听了一肚子话,有骂的,有恨的,有庆幸的,有认命的,有不甘的,也有踏实的。
那些话合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人的十年。
他没想到十年之后他会坐在这里,亲耳听到一个当年被弄晕带走的小姑娘说出“我不后悔”这四个字。
他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听到这四个字,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