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胡力能清楚地看到薛明珊脸上每一处细节，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她平静如水的眼神，还有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光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些许阴影中，看不清具体表情。
林婉清还靠在胡力肩头，这个姿势在薛明珊出现前是少女的大胆试探，此时却变成了某种……公开宣告。
林婉清能感觉到胡力身体的僵硬，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既然都被看见了，索性就大大方方的。
她没有立刻坐直身体，反而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抬起头，对着薛明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珊姐！你也来啦？”
那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尾音还刻意拖长了点。
胡力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小丫头……是在示威吗？
薛明珊笑了下，然后端着保温杯，一步步走过来，腰背挺直，那种京城干部特有的姿态感此刻展现无遗。
“婉清妹妹脚好些了？”
薛明珊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自然地落在林婉清裹着绷带的右脚上，语气关切。
“王主任说你这几天最好卧床休息，怎么又跑出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暗指林婉清不遵医嘱。
林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
“躺不住了嘛，而且胡力哥说了，适当活动有利于恢复。”
说着，她还特意晃了晃受伤的脚。
“你看，已经不疼了。”
胡力。
“……”
擦了，提我干嘛？
薛明珊点了点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目光看向胡力，眼神平静温和，却让胡力莫名有些心虚。
“胡大哥...”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
“小草姐说你忘了带茶杯，我就给你泡了一杯，里面放了姜枣，驱寒的。”
胡力讪讪地接过杯子，压根没注意薛明珊对自己的称呼变了。
林婉清却注意到这个细节，不满的皱了皱小鼻子。
胡力拧开杯盖，一股红枣和姜片的香气飘散出来，混着红糖的甜味。
“谢...谢谢。”
他有些尴尬地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
薛明珊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在唇角漾开一点涟漪就消失了。
她没再看林婉清，而是看向山谷通道的方向，看着那些忙碌的村民。
“路快修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这样子，最迟后天应该就能全部平整完吧？”
胡力“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姜茶，他这会确实需要这个，毕竟蹲在石头上吹了大半个小时冷风，手脚都有些发凉。
林婉清看着两人这平淡如水的互动，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
她松开抱着胡力胳膊的手，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可右脚一用力就疼，身子晃了一下。
胡力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薛明珊的目光扫过来，在胡力扶着林婉清胳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了。
“胡力哥...”
林婉清站稳后，仰起小脸看着胡力，眼睛亮晶晶的。
“你之前说路通了就去京城，那……是不是后天就要走了？”
刚刚薛明珊看似在问路的情况，其实还有一层意思，胡力有没有听出来不知道，她却听出来，所以要证实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胡力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这话。
薛明珊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已经没借口再待下去了，正好同行。
但具体时间……
“没那么快。”
胡力斟酌着措辞。
“路虽然通了，我起码还得留一个星期。”
林婉清的眼睛瞬间就更亮了。
“一个星期？”
“嗯。”
胡力点了下头。
“而且就算去了京城，我也不会待太久。”
桃源村是他选中的庇护所，要是这次事情不顺利，他还的回来好好安排一下。
林婉清心里那点焦虑顿时散了大半，一个星期！而且他还会回来！
那自己还有时间，不用这么急着……
可转念一想，就算只有一个星期，胡力和薛明珊也要一起上路，路上好几天，到了京城两人接触的时间估计更多……
万一，万一这期间两人没把持住，更进一步了呢？
林婉清又纠结起来，毕竟，胡力还没同意和她搞对象。
薛明珊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等胡力说完，她才轻声开口。
“我这边催得紧，可能等不了一个星期，如果胡力哥时间不方便，我可以先走。”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也认真，因为她人可就在京城，不差路上那点接触时间。
可胡力显然没想到这个， 看向薛明珊，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话不说满，事不做绝。
所有的情绪和心思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下。
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不用。”
胡力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上路不安全，还是一起走比较好。”
他说的是实话，之前他把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打残了，在县医院治疗后没几天就回京城了。
而跟着一起来的两个干事也早走了，现在就薛明珊一个人。
这个年代的交通状况复杂，一个年轻女干部单独长途跋涉，而且还是美女，确实存在一定风险。
胡力说的含蓄，但在林婉清听来，这话就是“我要跟她一起走”的委婉表达。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没说话，只是暗暗下了个决心。
薛明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看着胡力，看了两三秒，这才轻轻点头。
“好，那我等你安排。”
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可胡力却看见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闪过了一丝很浅的笑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周卫国的喊声。
“小力！过来一下！”
胡力如蒙大赦，作为过来人，他哪里看不出两人在较劲，不过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赶紧站起身，可因为蹲的太久，腿麻的厉害，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我先过去看看。”
随口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端着保温杯，几乎是逃也似的朝周卫国那边走去。
享受是享受，可是尴尬啊，他还是要点脸，毕竟要维护高大形象不是。
林婉清看着胡力的背影，悻悻的嘟囔着，小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
“跑得真快……”
薛明珊没接话，她在胡力刚才蹲的位置旁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用手帕擦了擦，然后坐了下来。
坐姿很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看向山谷深处。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明珊姐...”
林婉清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你真能接受吗？”
薛明珊转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睛里却有着一种属于这个时代青年特有炽热和执着。
“接受什么？”
薛明珊反问，语气平静。
林婉清的小脸又红了，但她这次没躲闪。
“就是……就是胡力哥有好多老婆的事啊。”
“小草姐说的……就她看见的就有好几个妻子呢，还有没看见过的...”
薛明珊的目光微微闪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胡力。
胡力正和周卫国比划着说什么，侧脸轮廓分明，越看心跳越快。
情不自禁就想贴上去.....
“婉清...”
薛明珊的声音很轻。
“你觉得，胡力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道。
“胡力哥很好啊！有本事，懂的多……而且他对大家都很好，从不摆架子。”
“还有呢？”
“还有……长得也挺精神的，也很...好看...”
林婉清小声补充，耳根又红了。
薛明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是啊，他很好，这样的男人，有女人喜欢，很正常。”
“那你能接受？”
林婉清追问。
薛明珊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胡力爽朗的笑声，不知道周卫国说了什么，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笑声很有感染力，连这边都能听见，声音很干净，越听越想听...
“我不知道。”
薛明珊摇了摇头，语气坦诚
“这是我从来没遇到过的情况，在我们受的教育里，一夫一妻是原则，是进步的表现，可是……”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可是胡力哥，他不一样，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我的意思是，他的经历、他的背景，甚至他做事的方式，都和我们不同。”
“小草说，缅国那边的风俗……和这里不一样。”
林婉清眨了眨大眼睛。
“明珊姐，你是不是……也喜欢胡力哥？”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薛明珊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看林婉清，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个身影上，那个男人，总能让人情不禁就想多看几眼。
过了好几秒，薛明珊才轻轻道。
“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至于能不能在一起，要看很多因素。”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婉清听懂了。
薛明珊也喜欢胡力，但她在犹豫，在权衡，在考虑那些现实的问题。
而自己呢？林婉清问自己。
她好像从来没考虑过那么多，喜欢就是喜欢，想和他在一起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至于他有多少老婆、风俗什么样……那些重要吗？
好像重要，又好像没那么重要。
“我觉得...”
林婉清突然开口，语气很坚定。
“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勇敢一点，瞻前顾后的，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薛明珊转过头，看着林婉清。
这个年轻的姑娘脸上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那种“我认定了就要去争取”的劲儿，让她有些羡慕，又有些……感慨。
自己已经二十五岁了，从京城大学毕业，然后工作，见过世态炎凉。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句情话脸红心跳的少女了。
因为身份的原因，她考虑问题会更全面，会更在意现实条件，会更谨慎地评估风险和收益。
可有时候，太过清醒，反而会错过一些东西。
“或许...你是对的。”
薛明珊像是在对林婉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随后，两人没再说话，并排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胡力，看着忙碌的村民，看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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