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谋划确实周密,但八爷党三人组的动作显然更快。
胤禩等人虽然不知道胤禛的具体计划,但他们深知胤禛的思维方式和当前困境。破局的关键,无外乎两条:第一,分化甚至击溃胤祯和年羹尧的西北大军;第二,在京城乃至京畿地带搜捕到他们这些“首脑”,彻底掐灭内部反抗的火苗。
于是,在计划好“第二天护送年遐龄父女前往西北与大军汇合”之外,胤禩果断加了一条指令:“今夜立刻转移此处所有人,并立刻开始制造虚假线索,误导乃至消耗老四派出的所有追捕力量。”
胤禩的指令被迅速执行。这个位于柳庄更深山坳中的据点,原本就预设了快速转移的预案。不过半个时辰,所有人——从胤禩三兄弟到年家老少,再到核心护卫与谋士——已收拾好紧要物品,登上了数辆经过伪装的货车与骡车。他们不再前往预设的“更安全据点”,而是化整为零,分成三股,朝着不同但最终将汇聚于西北大军方向的路线悄然进发。
临行前,胤禩对留下负责“善后”的哈森等人面授机宜:“记住,你们不是死士,是诱饵,更是导演。要让他的人‘发现’我们,但又不能真的被抓住。痕迹要留得巧妙,像一群惊慌逃窜、却又狡猾地试图掩盖行踪的猎物。必要时,可以‘丢弃’一些无关紧要但能指向我们身份的物件,或者,让一两个‘外围眼线’在被捕后,‘经受不住拷打’招供出几个我们已经放弃的假据点。”
他目光冷静如冰:“最重要的是,要让他相信,我们急于与老十四汇合,所有的移动轨迹,最终都要似是而非地指向西北。把他粘杆处和可能派出的精锐,牢牢吸引在追逐我们‘主力’的假象上,消耗他们的精力,浪费他们的时间。”
“嗻!奴才明白,定叫他们有追不完的线索,扑不完的空!”哈森狞笑一声,带着一队精于潜伏、追踪与反追踪的好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开始布置这场针对追捕者的“捕猎游戏”。
第一幕:柳庄疑云
翌日清晨,当粘杆处和步军统领衙门派出的联合追捕精兵,根据一些若有若无的线索——那自然是哈森等人故意泄露的——摸到柳庄附近时,他们发现庄子已人去屋空,但并非毫无痕迹。灶灰尚温,后山小径有明显的车辙与马蹄印,指向西北深山。更“幸运”的是,他们在庄外林子里,逮到了一个“因拉肚子掉队”的“八爷党外围仆役”。经过一番“不那么费力”的拷问,仆役涕泪横流地招供:八爷等人确实在此歇脚,但昨夜接到紧急消息,已连夜分批往西边“老牛岭”方向转移,意图与十四爷大军前哨汇合!
追兵头目如获至宝,一面飞马报回京城,一面留下少数人继续搜查庄子,果然在密室夹层里“发现”几封未及销毁的、语焉不详的“密信残片”,主力则沿着“仆役”指认和痕迹指示的方向,扑向老牛岭。
第二幕:老牛岭的“礼物”
老牛岭地势复杂,追兵辛苦追踪而至,却只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一个临时废弃的营地痕迹,以及几堆新鲜的马粪。他们仔细搜索,在一棵老树洞里,找到一枚被遗落的、刻有敦郡王府标记的铜扣(胤?“不小心”掉的)。线索再次指向更西边的“黑水河渡口”。
就在追兵们略感疲惫却又为找到新线索而兴奋,准备启程时,营地外围突然响起几声尖锐的鸣镝,随即是几声火铳的闷响和惨叫!
“有埋伏!”“保护大人!”
队伍一阵大乱,结阵自卫。然而袭击者似乎意在骚扰,放了几铳、射了几箭(精准地让追兵伤了几个,死了两个),便迅速借着山林地形撤离。追兵头目又惊又怒,清点损失,更加确信:这定是八爷党留下的断后精锐!他们如此拼命阻拦,恰恰说明前方渡口方向,就是八爷等人的真正去向!不能耽搁,全速追击!
他们不知道,这场“埋伏”,仅仅是哈森派出的一个小队,远远地用火铳和弓箭进行的骚扰性射击,目的就是加深他们的判断,并激怒他们,让他们更加不顾一切地深入追逐。
第三幕:黑水河畔的“金蝉脱壳”
当追兵气喘吁吁赶到黑水河渡口时,只见渡口一片狼藉,一条破旧的渡船被遗弃在岸边,船底还被凿了几个窟窿。对岸,似乎有新鲜的蹄印和车辙。渡口旁的茶棚里,一个被绑着、堵着嘴的船夫(其实是哈森手下扮的)被“解救”出来,他惊恐万状地描述:昨夜确有一批形迹可疑、气度不凡的人强行渡河,还威胁他不许声张,过河后似乎往北边“野狐峪”去了。
渡河?往北?追兵头目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野狐峪方向,似乎也能迂回通往西北大军活动的区域,但更偏僻难行。八爷党果然狡猾,临时改变了汇合路线?还是分兵了?
他们不敢怠慢,一方面派人寻找其他渡河方法或绕路,一方面再次急报京城:发现新线索,目标可能分兵或改道野狐峪,请求加派人员沿黑水河上下游布控,并封锁野狐峪出口方向。
然而,真正的胤禩一行人,早在柳庄分路后,就根本未曾靠近老牛岭或黑水河。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更隐蔽、看似绕远但实则更安全的商道,伪装成贩卖皮货的商队,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与年羹尧约定的真正接应地点行进。哈森导演的这场“大追捕”,成功地将京城派出的最精锐的追踪力量,引入了京西复杂的山地丘陵地带,像牵着牛鼻子一样,让他们在虚假的线索和袭扰中疲于奔命。
京城,畅春园。
胤禛接连收到追捕队伍的急报,心情如坐过山车。从发现柳庄痕迹的振奋,到老牛岭遇袭的恼怒,再到黑水河线索中断、可能改道的困惑。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用手指顺着柳庄-老牛岭-黑水河-野狐峪的路线划过,眼神阴鸷。
“声东击西?分兵逃窜?还是故意迷惑?” 他喃喃自语,“老八……果然滑不留手。” 他原本派出的那支“斩首小队”尚未有消息传回,这边追捕老八的进展又陷入扑朔迷离。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告诉前面的人,不要被牵着鼻子走!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按现有线索追,另一路扩大搜索范围,特别是通往西北的主要官道、隘口,增派眼线!朕不信他们能飞天遁地!” 胤禛下达了新的指令,但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老八越是表现得狡猾难抓,就越说明他们逃离京城、与老十四汇合的意图坚决且计划周详。时间,对他越来越不利了。
西北大营。
胤祯和年羹尧几乎在同时,收到了胤禩通过另一条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消息简略通报了年遐龄、年世兰已安全离开柳庄,正在前往军中的路上,并提及“京中鹰犬已被引向歧路,然皇帝多疑,必另遣精锐阻我兄弟汇合,大军需加速集结,并加强前沿警戒,谨防小股奇袭”。
年羹尧握着这份密信,看着父亲和妹妹确已安全的消息,心中最后一块巨石落地,对胤禩的感激和佩服达到了顶点。八爷不仅救了他全家,连后续的追兵干扰都考虑到了!
“王爷,八爷算无遗策,用心良苦!我等不可辜负!”年羹尧对胤祯抱拳,语气斩钉截铁,“末将建议,立刻派出多支游骑哨探,扩大警戒范围至百里,重点巡查小道、山谷,严防小股敌军渗透。同时,加速后续部队集结,粮草军械务必充足!只等年大人和侧福晋一到,大军便可誓师东进!”
“好!”胤祯精神大振,“就依大将军之言!另外,给八哥回信,告知我这边已加强戒备,并约定好接应年大人他们的具体地点和暗号。咱们里应外合,看老四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郑家庄,工坊。
何柱儿低声向胤礽汇报着最新从京城商号暗线传来的杂乱信息:九门持续戒严但气氛诡异,官兵频繁调动似乎在西边追捕什么重要人物,市井传言“八贤王”早已离京并在京西与官兵周旋……以及,南方来的商船提到,南洋的橡胶订单引起了澳门某些葡萄牙商馆的注意,他们好奇大清哪位贵人需要如此大量的“无用树胶”。
胤礽听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一张改进后的汽缸图纸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京城的火,快烧到高潮了。西北的风,也快刮到了。”他放下图纸,走到窗边,看着工坊外夜空下隐约可见的高炉轮廓,“橡胶引起外人注意……是小事,也是征兆。告诉买办,下次交易可以稍微透露,是京中某位‘笃信西学格物’的宗室贵胄,喜好搜集奇巧之物用于园林水法。价格可以再提一成,务必稳住货源。”
他并不担心京城那边的结局,那在他引爆“四十六”魔咒时就已经注定了。他更在意的是,当旧秩序在兄弟阋墙的烽火中崩塌时,他这里的新秩序的雏形,能否更快地凝结出第一滴钢铁与蒸汽的结晶。
“通知铁匠李,明日开始,按新图纸试制第三版汽缸。用新淬火法。”胤礽转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的时间,也许比预想的,要紧一点了。”
各方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加速运行。追捕与误导,集结与戒备,研发与等待。一张由误解、算计和真实力量交织的大网,正向着京城,向着紫禁城,向着那个坐在龙椅上日益孤立的皇帝,缓缓而无可阻挡地收拢。胤禛派出的那支肩负“斩首”使命的小队,此刻正如同飞蛾,扑向西北大营那盏已然被严密守护、并即将燃起燎原大火的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