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祭！”
白袍男觋发出一声轻喝。
广场上的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一个个额头触地，后背弓起，看上去黑压压一片。
就连那些刚才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孩子，也被大人们按着后脑勺摁在了地上。
徐长青和张道玄站在人群外围，没跪。
两人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男觋双手捧着一根碧绿玉杖，面朝神像开始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拖着长腔，内容像是某种古语，音节低沉绵长，听久了让人脑袋发沉。
而且每念完一段，就朝神像拜一次。
身边的武卫们跟着齐声用长矛尾端拄地，发出“嗬”的一声。
节奏严整，一丝不乱。
没多久，一道蓝色水光从神像的瞳孔中射出，落在男觋身上，乍看如湖水倒卷，明亮而不刺眼。
男觋的月白袍子在光中飘动，整个人像是被水汽托着。
随后，神像的嘴巴张开了。
原本雕刻出来的嘴，此刻真的在动。
一缕细细的水雾从中吐出，凝而不散，化作一面水镜。
水镜悬在神像头顶，镜面朝向西方。
远处的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鼓点急而不乱。
徐长青和张道玄看去，发现是波部落的祭船。
十几艘木船从湖面远处驶来，船头都插着一杆蓝色旗子，旗面上绣着鱼纹。
最前方的船头立着一个女人，披散长发，头上戴着一顶水鸟羽毛编成的羽冠。
上半身穿着一件贴身的鱼皮短衣，下半身是宽大的草色长裙。
她的皮肤比一般凡人白得多，眼窝深陷，眼神凌厉，手中持着一根通体蓝色的短杖。
此刻，蓝色短杖随着鼓点，有规律地摆动起来。
张道玄低声道：“那是波部落的女巫。”
波部落的祭船，在离岸数十丈处停住。
女巫高举短杖，仰头朝神像方向长吟一声。
声音尖利而悠长，像水鸟夜啼，又似风穿窄洞。
紧接着，湖面从船头位置裂开一道银白色的水线。
一条条银鱼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汇成一条银色的拱桥，从船头一直铺到岸边。
“呃！”
见此一幕，岸上之人一片低呼，头伏得更低了。
波部落的水手们纷纷跳下船，踏着浅滩走到岸上，个个精壮剽悍，脖子上挂着用鱼骨穿成的项链。
他们抬着一口木箱走到广场中央，箱盖打开，里面铺着水草，中间躺着一块成人头颅大小的玉石。
这玉石通体半透明，内部有深蓝色的纹路流转，像是封着一汪活水，泛着莹莹波光。
“好一块水玉。”
张道玄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成色，忍不住道：“看样子，波部落这次下了大本钱。”
对此，徐长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只见女巫走到神像前，将水玉献上。
然而，男觋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朝波部落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嘿嘿！”
波部落的水手们咧开嘴，发出带有挑衅的笑声。
站在最后排的波部落族长更是挺着胸膛，骄傲地说：“附近一带的水玉，数这颗最好！”
话传到碧部落这边，许多人脸色颇为难看。
采玉人更是低下了头，一个个肩膀在发抖。
“碧部落，献玉！”
男觋说着，将玉杖重重一顿。
两个武卫抬着木箱走了上来，箱子被粗糙的麻布蒙着。
随着麻布被掀开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箱子里，躺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石。
看上去，足有成年人躯干大。
它通体赤红如凝固的血，表面有暗色纹路蜿蜒游走。
像是人体内的血管被整个抽了出来，盘成了一块玉。
月光照上去，通体透着一层腥艳红光，宛若活物在呼吸。
“血玉！”
波部落的女巫，失声叫了出来。
她本就脸白，这下更是毫无血色。
波部落的水手眼睛都直了，族长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是凝固了。
“碧部落，血玉一块！”
男觋提高声调，双手将玉杖举过头顶：“请神明鉴！”
“请神明鉴！”
“请神明鉴！”
“请神明鉴！”
不只他，周围碧部落的人都跟着呼喊起来。
话音落下，湖水动了。
湖心水面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它足有数十丈高，在空中炸成漫天水雾，随着水雾散去，露出一道蓝色身影。
这身影起先只有常人大小，但每往岸边移动一丈，身形便涨大一倍，等祂走到广场近前时，已经高逾八丈。
人面，颊覆细鳞。
眼尾斜挑如鱼目，浑身裹在流动的碧蓝色水光里。
与神像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比石像多了说不出的生动与压迫。
正是操控八百里碧波湖的水神，碧波君！
祂赤着双足，踩在水面上。
脚下没有水花翻涌，平静得出奇。
但每一步踏下去，水面就自动铺出一块平整的水晶台阶，稳稳地托住了脚掌。
碧波君走到广场上，没有看人，先看玉。
视线落在血玉的瞬间，那双鱼目一样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里爆发出近乎贪婪的光芒。
而血红色的玉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纹路亮了一亮，整块玉凭空浮了起来，缓缓飞到祂的面前。
“好。”
碧波君似笑非笑：“石中之血，山中之精！”
祂伸出右手，五根修长的手指按住血玉表面，细细摩挲。
随着不断触碰，血玉内部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醒了过来。
徐长青看在眼里，瞳孔微缩。
“碧部落有心了。”
碧波君将血玉托在掌心，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在男觋身上停了一瞬，并露出满意之色：“未来一年，你们将风调雨顺。
田中产出，较往年多出三成。”
此话一出，整个碧部落跟“炸”了一样。
“我们终于赢了一次！”
有人喜极而泣。
有人连连磕头。
有人把头埋在地上，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至于波部落那边，众人如丧考妣。
女巫更是脸色铁青，五官都有些扭曲。
“不对劲！”
张道玄吸了吸鼻子，皱眉道：“这颗血玉，怎么真有一股子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