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来吧。”
烛龙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低沉，苍老，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穿山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穿山王也是微微一愣。
他想不明白，这条沉寂了许久的黑龙，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主动蹦出来。
要知道，自从十星穿山兽合成、胸中那颗恒星稳住之后，现在的穿山王，已经能够做到一定程度地压制住烛龙。
只要他不愿意，烛龙就别想借着他的手，主动释放出半分烛龙之力。
这一点，他有把握。
可山海市那一战的记忆，至今还刻在他的骨子里。
战前誓师交流赛上，他被李向善一剑斩成两截，坠入岩浆，是这条黑龙借给了他力量。那身黑甲，那漫天吞噬一切的小黑龙，究竟有多强横，他比谁都清楚。
眼下的情况，却太急了。
嘉德丽雅一人挡在阵前，混沌压顶，赤烟如海，十万教众与骑士层层合围。
他若此刻召唤出十星穿山兽，使出全力，跟嘉德丽雅硬碰硬……
未必没有胜算。
可十星穿山兽的力量，实在太霸道了。流萤、星炎、坠星一旦全力铺开，山崩地裂，尘埃成灰，哪里还分得清敌我。
叶无疾、拓跋雁、蓝叶青，还有方斯齐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叶建明，都在这方寸之间。
真打起来，极有可能，先伤了友军。
念头在心底飞快地转了一圈。
穿山王抬起眼，面具之下，那双淡然的眸子，缓缓定住。
他在脑海里，默默打量着烛龙的提议。
罢了。
他在脑海里，沉声开口。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不许乱来。”
烛龙没有答话。
只是那道苍老的气息，隐隐地，透出一丝按捺不住的快意。
穿山王不再犹豫，心里那根弦一松，算是答允了烛龙的提议。
刚一答应下来。
他的体内，骤然有了动静。
呼……
一条条黑色的小龙，自他周身，缓缓浮现出来。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这些小黑龙若隐若现，没有实体，龙身时浓时淡，宛如一笔一画落在宣纸上的水墨，晕开，又收拢。
它们围绕着穿山王的身体，盘旋，打转，越游越快，龙身彼此交叠、缠绕，在他周身拖出一道道幽黑的残影。
下一瞬。
那些游走的黑龙，齐齐朝着他的体表，贴了上去。
嗤啦。
黑灰色的光芒，自他肩头、胸口、手臂，一寸寸亮起，一层层龙甲，凭空凝聚。
那是一层黑灰色的铠甲。
铠甲之上，细密的鳞纹层层叠叠，肩甲狰狞，胸甲厚重，每一片鳞甲都像是活的，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跟山海市那一次一模一样，这层铠甲一上身，便径直融进了他的皮肉，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正流进这副铠甲里，再无分别。
可还没完。
就在铠甲合拢的刹那。
穿山王的脊背，猛地一震。
噗。
一对黑灰色的羽翼，自他背后，舒展开来。
翼骨一节节撑开，黑灰色的翼膜在风里绷紧、张开，翼展遮天，几根锋锐的骨刺，自翼缘探出，寒光森然。
烛龙铠甲，参考图
他缓缓抬起手。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如沉睡了万古的深渊，骤然睁开了眼。
周围的空气，在这股气息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的碎石，一粒粒悬浮起来，又在半空，无声湮灭。
黑甲，龙翼，黑龙盘旋。
这一次的烛龙之力，比山海市战前誓师交流赛上，还要更加强横。
强到连那漫天翻涌的赤烟，都被生生逼退了半丈，在他身周，不敢靠近。
“这……这是！”
大阵边缘，有看过山海市那一战的教士，当场脸色煞白，倒退了两步，声音都在发抖。
“是他！是那个穿山王！”
“他怎么会有这等力量……”
不只是混沌会的教众。
正奋力厮杀的叶无疾一行人，也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压下的恐怖气息，一个个侧目望来，眼神里，尽是震撼。
唯有阵前的嘉德丽雅，没有退。
她湛蓝的眼睛，缓缓眯起，盯着那道黑甲龙翼的身影，眼底深处，金光与幽光，一齐翻涌。
……
“呵。”
嘉德丽雅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冷了下来。
她抬起白皙的手掌，五指，缓缓张开。
“我倒要看看。”
“你这一身烛龙之力，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
她周身赤烟翻涌，一条条黑色的小龙，自她身后，悄然钻出，振翼盘旋，暗红色的龙瞳，森冷如鬼。
下一刻。
她手腕一翻，那群黑龙裹挟着漫天赤炎，朝着穿山王，蜂拥扑去。
穿山王面具之下，眸光不动。
他抬起手，对着嘉德丽雅，轻轻一引。
身后盘旋的小黑龙，如泼墨一般，轰然散开，迎着那片黑色龙潮，正面撞了上去。
轰！！！
两股黑色的龙潮，在半空之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龙口撕咬，龙爪翻飞。
一条黑龙扑住另一条黑龙的脖颈，森白的龙牙狠狠咬下；被咬住的黑龙反手缠上对方的龙身，两条龙在半空翻滚、角力，谁也不肯松口。
它们的身躯，在撕咬之中不断崩散，又不断有新的黑龙，从两侧的黑甲与赤烟里，源源不断地补上来。
呼！
一条黑龙张口一吸，对面那条黑龙的半截龙身，竟被它生生吞了进去，吞完之后，它的龙身，肉眼可见地粗壮了一圈。
被吞的那条，发出一声凄厉的龙吟，余下的半截身躯，也在半空，化作黑烟，消散无踪。
这样的吞噬，在每一处战场，同时上演。
龙潮与龙潮纠缠、撕咬、彼此吞噬，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在半空崩散、湮灭，又有一道道新的身影，嘶吼着扑上。
漫天赤色烟雾，被这两股力量搅得四处弥漫，翻涌如沸，连天光，都被染成了一片暗红。
赤烟与黑烟交织，龙吟与轰鸣不绝。
这一幕，直看得周遭的教众与骑士，心头发寒，竟一时忘了厮杀。
可没过多久。
嘉德丽雅眯起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凝重。
她发现，不对劲了。
她的小黑龙，竟然打不过穿山王的小黑龙。
每当两条黑龙撕咬在一处，她的黑龙，往往先被对方咬住、压制；两股烛龙之力互相吞噬、彼此湮灭的时候，占据上风的，永远是穿山王那一边。
她的黑龙，一条接一条地被吞掉、打散。
而穿山王的黑龙，每吞掉她一条龙，便壮大一分，数量不减反增，越打，越凶。
“怎么会……”
嘉德丽雅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到底是大主教，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烛龙的本源，那枚烛龙头颅，本就埋在这个男人的体内。
他的烛龙之力，是根，是源；而她这一身力量，再强，也不过是窃取、拼凑而来。
同源相吞，自然是他的，更正，更纯。
“收。”
嘉德丽雅当机立断，再没有半分迟疑。
她白皙的手掌猛地一握，周身那些还在厮杀的小黑龙，如潮水般倒卷而回，纷纷化作缕缕黑烟，没入她的掌心。
她的黑龙，被她在瞬息之间，尽数收起。
也就是在这一刻。
穿山王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面具之下，眸光骤然一利，黑灰色的羽翼猛地一振，身形前探，抬起手，朝着那片混沌吐出的赤色烟雾，遥遥一引。
“去。”
一条条小黑龙，自他黑甲之上脱体而出，不再去管嘉德丽雅，而是掉头，朝着四面八方那漫天赤烟，蜂拥扑了过去。
小黑龙，本就是烛龙之力的实质化表现。
而烛龙之力的实质，从来只有两个字。
吞噬。
湮灭。
呼！
扑进赤烟的黑龙，齐齐张开了嘴。
那一张张深不见底的龙口，宛如一个个无底的深渊，赤红的烟雾刚一靠近，便被生生吞了进去，连一丝火星都没有溢出来。
围住叶无疾的赤烟，被一条黑龙一口吞下，翻滚的赤炎，转眼散了个干净。
缠住拓跋雁、蓝叶青的那片燃烧烟海，几条黑龙来回穿梭，所过之处，赤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收缩、淡去。
黑灰色的龙影，在漫天赤海里纵横、吞噬，快得惊人。
不过几个呼吸。
那片将整座大阵笼罩、连岩石都能消融的赤色烟雾，竟被这一条条小黑龙，吞噬殆尽。
烟消，云散。
压抑了许久的天光，重新落了下来。
……
赤烟一散，被死死困住的叶无疾一方，顿觉身上一轻。
“机会！”
叶无疾那双温和的眼睛，骤然亮起。
他金色的竖瞳里，双瞳冷光流转，神之眼开到极致，将四面八方敌阵的每一处破绽，都尽收眼底。
他一边护着方斯齐与叶建明，一边沉声喝令。
“赤烟已破！”
“所有人，随我杀出去！”
“是！”
众人齐声应诺，原本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高手们，此刻再无顾忌，各展手段，朝着合围的敌阵，狠狠反扑。
叶岩怒吼一声，黑钢纹章光芒大盛，钢甲破坏龙化作黑钢破坏甲，将他整个人裹进狰狞的钢铁躯壳。
“大龙卷！”
他如一道黑色旋风，狠狠撞进圣骑士团的阵列，银甲碎裂，骑士翻飞，硬生生撞出一条血路。
技能【雷光击】。
一拳轰出，雷光炸裂，挡在身前的几名教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飞出去。
拓跋雁杀得最为霸道。
眉心第三只眼，暗红竖瞳寒光流转，她抬起手，对着身前虚空，猛地一撕。
刺啦！
一道次元裂缝被生生撕开，赤色火焰与紫黑色的黑火喷涌而出，化作火海，将涌上来的敌人，尽数吞没。
“就这点本事，也敢拦我？”
她身形如电，黑火所过之处，敌阵层层崩解。
蓝叶青清冷如霜，掌心造化青莲绽放，孔雀大明王的孔雀翎，如一面天幕，在她身前展开。
翎眼齐亮，一道道次元门在敌群中凭空张开，将扑来的异兽与骑士，尽数吞了进去，再出现时，已在数十丈高空，一头栽落。
秋妍手中冰晶八角棍，舞得密不透风，玄冰重锤接连砸落，冰球炸开，寒气席卷，冲在最前的十几名教众，瞬间被冻成冰雕。
半空之中，云妙玉骑着玉神俯冲而下，技能【玉棺】发动，无数青玉凭空凝结，一道道青玉壁垒轰然落下，将数十名骑士，生生封进青玉之中。
张闻玉红发飞舞，极冰龙皇张口，一道幽蓝色的【极冰龙息】如天河倾泻，成片的敌人，应声化作冰雕。
秦浩两个金色异兽环同时转动，漆黑巨鹰振翼，漫天【银翼箭羽】如暴雨倾泻，将前方教众射成筛子；巨狮落下，【钢翼庇护】合拢如墙，护住侧翼的己方高手。
最外圈，宗庆带着遮雨堂的好手步步紧逼，掌风过处，近身之敌如遭重锤，倒飞出去，再无人能挡。
叶无浊站在蜃的身旁，古灵精怪的脸上满是认真，【海市蜃楼】与【幻】再度铺开，冲进来的敌人眼前景象一变，竟把身边同伴当成夏国高手，刀兵相向，自相残杀。
石灵月骑在幻彩蝶翼龙上，眉心精神力催动，一道道精神控制无声扩散，前排几名骑士动作一滞，眼神恍惚，竟调转异兽，朝着自己人扑咬过去。
黑甲龙翼的穿山王，静静立在阵前。
他身后，小黑龙盘旋不散，吞噬完赤烟的黑龙，一条条回涌，重新绕上他的铠甲，龙身比先前，更加凝实。
原本密不透风的十万合围，在赤烟被吞、众人反扑之下，竟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豁口。
就这样杀出了一条突围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