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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白鹰市,城墙之外。

一处没有城门的区域,高墙森森,灰白色的墙石在圣光与黑雾交织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幻境里,叶无疾带着一众神京城高手,敛着气息,已经等了许久。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动。

只有一双双眼睛,透过幻境,盯着那道高耸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城墙,眼神里,压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叶无疾立在最前,一身利落装束,脸上照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仿佛周遭的焦躁,半分也染不到他身上。

他在等那颗埋了许久的暗桩,发出信号。

……

而此刻的白鹰市内部。

困住叶建明的那座大阵,中央。

那是一片被暗金符文层层圈住的宽阔之地。

数百名赤袍教士,盘坐在阵眼之上,手捧经文,低沉的诵经声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自四面八方,朝着大阵中央汇聚。

大阵中央的半空,一条条黑色的小龙,正盘旋往复。

它们如同活过来的藤蔓,一头连着阵中那个曾经龙化的身影,一头朝着大阵之外,缓缓回涌。

每一条小龙的身上,都裹着一缕缕白色的流光。

那是自叶建明体内,被生生抽取出来的应龙之力。

而此刻,大阵之下,那道连通丰都鬼域的次元门,幽黑的光,正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叶建明身上的应龙之血,已经被嘉德丽雅吸得差不多了。

没了应龙血脉的牵引,大阵下方那片幽深的鬼域,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先前还如潮水般汹涌的鬼气,一缕缕地回缩、沉寂,仿佛一头正在缓缓闭上嘴的巨兽。

那股曾经连山岳都能连根拔起、死死拖着叶建明往深渊里拽的恐怖吸力,也越来越弱,到最后,彻底消散于无形。

不再冲着叶建明,释放半分。

再看大阵中央的叶建明。

他身上最后几片龙鳞,悄然翘起、卷曲,随即从苍白的皮肤上剥落,化作几点细碎的白光,在半空里晃了晃,散了。

刺破玉冠的龙角,颓然化去;舒展的龙尾,无声收拢;连那双竖长的、不似人类的金瞳,也重新化作了寻常的墨色。

没有了应龙之血,他再没有半分龙化的迹象,一身异兽的特征,褪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他,与大荒界,再没有半点关系。

那道会把异兽生生推回大荒界的次元门,向来只认血脉、只认那个“根”。

此刻失去了可认的应龙之血,它便如同失去了目标的独眼,在半空之中,幽光一层层黯淡,一寸一寸地,缓缓闭合。

叶建明倒在了大阵中央。

满头黑发,不知何时尽数化作霜雪,乱糟糟地散开,贴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再没了往日一丝一毫的帝王威仪。

他闭着眼,眼窝深陷,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具曾经三龙齐出、威压天下的凡躯之内,残余的应龙之力还在横冲直撞,把他的五脏六腑、经络骨骼,自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撕裂、烧毁。

他像一盏油尽的灯,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

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生机,还吊着那条命。

奄奄一息。

离死,只差最后一口气。

大阵最前。

嘉德丽雅静静立着,一身绣金的大主教长袍纤尘不染,金发在圣光里如流水般缓缓淌下,一双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阵中那个身影上。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摊开。

那一条条吸饱了应龙之力的黑色小龙,正盘旋着回涌到她身前,化作一缕缕温润的白色流光,温顺地没入她的掌心、她的四肢百骸。

感受着体内不断暴涨、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她那张雍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事实上,自从老龙市一役把烛龙头颅弄丢,那块石头便压在她心头,叫她寝食难安了几十年。

烛龙头颅里藏着最关键的烛龙意志,找不到它,融不进它,她筹谋了一辈子的那件大事,便要难上十倍。

她不是没在教众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

就算没有烛龙头颅,她也能吞下凶兽穷奇,以穷奇血脉,补上那块空缺。

可话是这么说,个中究竟有几成把握,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没底。

而现在,所有的忐忑,都烟消云散了。

应龙主生,烛龙主灭;应龙至阳,烛龙至幽。

这二者,看似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存在,世人只当它们水火不容。

可世人不知道的是。

应龙与烛龙,本就同源。

它们的血脉,从来不是针锋相对,而是一体两面,相生,亦能相补。

应龙之力入体,恰好严丝合缝地,填上了烛龙头颅缺失的那一块。

有了这一身应龙之力,她筹谋了几十年的终极目标——

把人间界与大荒界,融合成同一个世界,再不是遥不可及的空想。

她的信心,前所未有地足。

随着最后一缕应龙之力被抽尽,大阵停止了运转,地面上那一圈圈暗金阵纹,光芒次第黯淡下去。

那数百名盘坐在阵眼之上、念了不知多久经文的赤袍教士,也如蒙大赦。

一个个脱力般瘫软下来,再顾不得维持盘坐的姿势,有人仰面躺倒,有人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衣裳贴在身上,嘴唇发白,手腕发抖。

维持这座大阵,几乎榨干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力气。

短暂的喘息,只属于那些教士。

嘉德丽雅的目光,重新落回大阵中央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湛蓝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她不可能放过叶建明。

纵然这位夏国皇帝已经失去了一切战斗力,纵然他此刻躺在那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也绝不会放虎归山。

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人物,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是心腹大患。

死人,才是最安分的。

“呵呵。”

嘉德丽雅低低一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抬起白皙的手,五指张开,朝着大阵中央,轻轻一引。

呼!

一簇赤炎,自她掌心“腾”地燃起,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赤焰在她掌心跳动、膨胀,旋即化作大片赤色的烟雾,如同活过来的潮水,又像一张缓缓铺开的、燃烧的网,朝着地上的叶建明,弥漫而去。

赤烟所过之处,地面的阵纹被烧得滋滋作响,泛起一片片焦黑;空气被高温扭曲,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赤色烟雾不疾不徐,却带着不留生机的狠,一寸一寸地,逼近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眼看那赤色烟雾,就要触碰到叶建明的衣角。

近了。

更近了。

缭绕的赤烟里,已经能看见他霜白的发梢,被热浪掀得轻轻颤动。

就在此时。

大阵边缘,一道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没有半分征兆。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他几乎是贴着那片赤烟,一头扎进阵中,强忍着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俯身、伸手,一把捞起地上的叶建明,将人护进怀里。

下一瞬,赤色烟雾轰然合拢,恰好吞没了他方才立身的位置,烧得地面焦黑一片。

而他,借着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抱着叶建明,堪堪从赤烟合拢的缝隙里,掠了出去。

这人一身教众装束,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此前一直低着头,和周遭的赤袍教士,没有半分分别。

可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把皇帝陛下,从鬼门关口,硬生生抢了回来。

方斯齐。

方亦暖的堂哥。

抱着怀里气若游丝的叶建明,他的心跳如擂鼓,后背尽是冷汗。

可他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退路。

嘉德丽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种时候,根本不需要多问。

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当着她的面救走叶建明的人,除了奸细,还能是什么。

“找死。”

她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掌中赤烟一卷,便要朝着方斯齐,当头罩下。

可她的手,刚抬起来。

只见方斯齐一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叶建明,另一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黄金色的圆环,毫不犹豫,朝着半空,抛了上去。

黄金吞圆。

只不过,是一枚仿制品。

在混沌会里,但凡稍有地位的成员,都会配备一枚仿制的黄金吞圆。

它平日里看着只是一枚黄金色的圆环,环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专门用于危及性命的关头,撕开次元门逃命。

而方斯齐,能在混沌会内部,一步步混到融合烛龙血肉的份上,自然有几分地位,也分到了这么一枚。

此刻,他便要用这枚黄金吞圆,撕开一道次元门。

一道连接白鹰市城墙之外的次元门。

只是仿制品终究是仿制品。

它没有真品那般凭空撕开两界、通往任意之地的通天本事,撕开的次元门,距离极短,不可能直接连通遥远的神京城。

也正因如此,叶无疾才会带着一众神京城高手,万里潜行,早早候在了白鹰市的城墙之外。

等的,就是这一刻。

……

半空中,那枚黄金吞圆迎风便涨,转眼涨至磨盘大小,金色的圆环中央,幽光一闪,空间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

一道次元门,缓缓浮现。

门的这一端,是白鹰市内的大阵。

门的另一端,正对着城墙之外,叶无疾他们藏身的位置。

城墙之外,幻境之中。

一道次元门,毫无征兆地,在众人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幽光映亮了一张张紧绷的脸。

“来了!”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幻境里原本凝固的气息,骤然活了。

叶无疾那双温和的眼睛,骤然亮起,他没有半分迟疑,沉声下令:

“就是这个!”

“冲进去!”

次元门的另一端。

嘉德丽雅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要出大事。

这道门一旦让外面的人冲进来,里应外合,她今日好不容易到手的胜局,便要生出天大的变数。

她当机立断,顾不得再去杀方斯齐,周身气息轰然暴涨,金发与衣袍无风自动。

一只白皙的手,朝着那道次元门,狠狠压下。

她要凭纯粹的、强横的力量,硬生生把这道次元门,给关上!

轰隆隆!

无形的力量,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朝着次元门,当头挤压过去。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肉眼可见地,那道刚刚撕开的次元门,被压得急速收缩、扭曲,门缝一寸寸地,合拢。

人群里,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拓跋雁,蓝叶青。

她们二人,一样有以蛮力撕开空间裂缝的本事。

眼见次元门就要被彻底关上,两女身形如电,齐齐掠了上去,各自抬起一只白皙纤手,对着虚空,猛地一挥。

刺啦。

像是一块锦缎被生生扯裂。

那道即将合拢的次元门,被二人硬生生,重新撕扯开来,幽光再度大盛。

可吸收了应龙之力的嘉德丽雅,实在太强了。

两股力量在次元门的两端,狠狠角力,谁也不肯退。

拓跋雁咬着牙,蓝叶青清冷的脸上凝满凝重,两人的手,都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微微发麻。

几个呼吸之后,她们的身形,竟被压得缓缓后退,鬓边的发丝都被震得散乱,分明已经落了下风。

那道次元门,再一次,一寸一寸地,朝着合拢的方向压去。

“该死!”

“门要关了!”

幻境之中,一众高手全焦躁了起来。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有人已经召出了异兽,光芒大作,却被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卡着,谁也冲不进去。

千钧一发之际。

叶无疾没有去催阵前的两女,也没有半分慌乱。

他缓缓侧过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其中一道一直安安静静的黑色身影上。

穿山王。

是的。

如今的穿山王,也早已拥有了徒手撕开空间裂缝的实力。

而且,是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可怕的那种。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

黑色风衣在风里轻轻拂动,那张穿山兽面具之下,一双淡然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生死的角力,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迎着那道即将闭合的次元门,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淡淡地,往门上,瞥了一眼。

就一眼。

刺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裂响,猛地炸开,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嘶吼与嘈杂。

那道连拓跋雁、蓝叶青合力都撑不住的次元门,在这一眼之下,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门缝之内,嘉德丽雅那张雍容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