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包已经爬在引擎盖上,手摸着光滑又有沙尘的汽车,“媳妇,你这么骚气!”
浩子围着汽车转了两圈,站到车窗前,弯腰往里看,皮座椅,亮闪闪的仪表盘,方向盘中间那个金色的徽标。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摇了摇头,啥也没说,又摇了摇头,“李叔知道吗?”
“知道啊。车都停这儿好几个月了。”李援朝发动引擎,挂上挡,“他不爱开,嫌红色骚气。我就说嘛,买黑色的多好,他非说红色好看。”
浩子翻了个白眼,“李叔说过这话?我怎么不信呢?”
“你爱信不信。”李援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又停住。
探出头,“你们上不上车?不上我可自己去找房子了。”
浩子和憨包对视一眼,浩子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摸了摸座椅,又摸了摸仪表台,嘴里啧啧的。
憨包还站在车外,犹豫了一下,把摩托车推到墙根,又回来拉开后座的门,弯腰钻进去。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可能是学他爹的样子。
李援朝一脚油门,车子咆哮了起来,拐上大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得里面金光闪闪。
浩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东摸摸西看看,“这车坐着是舒服,比那破摩托车强多了。”
憨包在后座闷声说:“我那摩托车怎么了?你以后别天天让我拉你去玩。”
“你那破车我坐着跌份,要不是给你面子,我都不正眼瞧它。”
“行,你以后别想我载你了。”
“你那破车给狗狗都不坐。”
李援朝从后视镜里看了憨包一眼。憨包缩在后座,两只手还是搁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的,眼睛盯着车窗外头,嘴角有一点往下撇。他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拐进东大街,两边都是老房子。
李援朝放慢速度,一边开一边往两边看。
浩子也帮他看,“那间怎么样?临街,门脸还挺大。”
“小了,我要那种,最次也是平房的,还要几百平的。”
又开了一段。
憨包忽然在后座开口:“那边,那个二层楼。”
李援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二层,像是以前某单位的俱乐部,前面有几级台阶,上去就是几道半木半玻璃的门,一共有六扇门。
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了车,站在门口往里看。
浩子推了推门,锁着的,他从门缝往里瞅,“没人。这房子看着像公家的。”
李援朝也凑过去看,屋里什么都没有,落了一层灰,墙角还有几盆枯死的花。
他退出来到旁边,敲了敲邻居的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他。
“大妈,隔壁这房子是谁家的?卖不卖?”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红色小汽车,目光在那车上停了一下,“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不是单位的,我就是个人想买。给家里老人开个店。”
老太太又看了看他,这回看得仔细,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边上那房子是以前食品厂工会的,很久没见来人了。”
几人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李援朝站在门口,又往那房子看了一眼。
房子大,又方正,也结实,收拾收拾,开个澡堂子正合适。
他回头看了看浩子和憨包,浩子正蹲在台阶上抽烟,憨包靠着车。
“走吧,回去,你们帮我打听这房子,”李援朝上了车,发动引擎。
浩子丢了烟头,“都是小事,你先带我们去四九城溜一圈。”
不办正事了,浩子和憨包也不干正事了,把车窗打开,看见女孩不是流氓哨就是“大飒蜜,去玩呀?”
跟两人在街上溜了一天,回了家,送走浩子和憨包,天已经擦黑了。
李叔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一碗鸡蛋汤,热气腾腾的。
陶桃还没回来,李梅和前进做的饭,小念趴在桌上写字,铅笔头在纸上划拉,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援朝坐到桌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忽然说:“叔,我又寻摸了一处房子。”
李叔正在盛汤,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什么房子?”
“澡堂子。东大街那边,一个二层的楼,以前是食品厂的俱乐部,几百平,加上空地有八百多平。我今天去看了,房子结实,比咱们街道办管理的房子还好。”
李叔把汤盛好,端过来坐下,“食品厂的?人家能卖?”
“不知道呢,让浩子帮我打听了。”李援朝夹了一块炖豆腐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的说道:
“能卖就买,不能卖就租。反正那房子我看着合适,地方大,位置也好。”
李叔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吃饭。
小念写完作业,把本子往李援朝面前一推,“舅舅,检查!”
李援朝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挺好,全对。”
小念满意的笑了,拿起筷子吃饭。
隔天一早,李援朝还没起床,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李叔去开的门,李援朝披着衣服出来,就看见两个穿干部装的人站在中堂,一人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一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两人都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锃亮。
“李先生您好,我们是食品厂的。”年纪大些的那个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昨天您看的那房子,是我们食品厂的资产。我们接到上级指示,过来跟您谈谈。”
李援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请两人坐下,李叔倒了茶端上来。
李援朝坐到他们对面,翘起二郎腿,看着他们。
两人坐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跟憨包在后座学他爹坐车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李先生别误会。”另一个干部一脸严肃,但语气很客气,“我们需要了解您买房子是要进行投资,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用途?”
李援朝点点头,也不绕弯子,“我想给我叔开个洗浴中心,直白地说,就是澡堂子。”
“澡堂子?”两个干部异口同声,语气里都带着诧异。
他们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李援朝,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年头,澡堂子都是国营的,街道办开的,外资开澡堂子,他们还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