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瞪着眼,正要说话,李援朝已经站起来,冲那帮小孩喊:
“兄弟们,军子叔和涛子叔答应了,改天请你们吃涮羊肉!你们先散了吧,让他们把裤子穿好。”
小孩们欢呼一声,松开手,嘻嘻哈哈的跑开了。
小虎跑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老登,说话要算话啊!骗人是小狗!”
吴军冲他挥了挥拳头,小虎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涛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皮带,一边往腰上系一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被小孩围攻后的狼狈和恼怒。
他指着李援朝,“李援朝,你等着,这事没完。”
李援朝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一摊,一脸无辜,“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扒你裤子的。”
陈涛气得直跺脚,“不是你煽动的?你让那帮小孩解我们皮带,扒我们裤子,你还说跟你没关系?”
李援朝嘿嘿笑,“我说了吗?谁听见了?我可没说过。”
吴军提着裤子走过来,裤衩子还露着一截,他也不管了,伸手指着李援朝,“你等着,等那帮小孩走了,我跟你算账。”
李援朝转身就跑,跑到吴叔家门口,推门进去,回头冲他们喊:“进来喝酒啊!你爹还等着呢!”
吴军和陈涛对视一眼,都笑了。
吴军提了提裤子,冲陈涛一歪头,“走,进去喝一杯。喝完再跟他算账。”
陈涛系好皮带,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往里走。
屋里,吴叔、李叔和臭棋篓子陈叔已经喝完一瓶了。
桌上多了一盘拌大葱和猪头肉,猪头肉,冒着热气。
吴叔看见吴军进来,瞪了他一眼,“丢人现眼,连几个孩子都招呼不住。”
吴军嘿嘿笑着,挤到桌边坐下,端起李叔的酒杯又闷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李叔笑着摇摇头,把酒杯挪到自己这边,又给他拿了个新杯子,倒上酒。
臭棋篓子正端着酒杯,看见陈涛进来,哼了一声,“你还知道进来?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蹲到天黑。”
陈涛讪讪的坐到桌边,给他爹倒了杯酒,“爹,您别生气,回头我就给您买电视机。黑白的不行就买彩色的,咱家也弄一个。”
臭棋篓子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还差不多。”
李援朝坐到李叔旁边,李叔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眯起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酒杯里,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
外头小孩们又在摇爆米花机了,二傻子坐在小马扎上,一圈一圈的摇着,压力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
小念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压力表,嘴里喊:“快了快了!到红线了!”
二傻子摇得更快了。
李援朝出去看着二傻子蹦了爆米花,又回到屋里。
吴军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的说:“援朝,你那个洗浴中心,什么时候开?我去给你搓背。”
李援朝看他一眼,“还早着,估计来年入冬就开业了,你什么时候学了搓背?”
吴军一拍胸脯,“怎么不会?我在澡堂子泡了二十年了,看都看会了。”
吴叔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看会了?你看会了怎么不见你给我搓过背?”
吴军讪讪的缩了缩脖子,“爹,您那背,我可不敢搓。您那一身老皮,我怕给您搓破了。”
吴叔拿起筷子作势要敲他,吴军赶紧躲开,一桌子人都笑了。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很踏实。
外头小孩在笑,屋里大人在闹。
李叔端着酒杯眯着眼,一脸舒心,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杯里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隔天,李援朝在自家门口支上了爆米花机器。
不是他不想去大杂院了,是礼拜一,上班的上班,还有下夜班在家补觉的。
他要是再去大杂院“嘭嘭”地炸,那帮夜班工人能拎着扫帚出来撵他。
还是自家门口好,宽敞,太阳晒着也暖和,关键是没人骂。
消息传出去比风还快。也不知道是谁传的“金鱼胡同有蹦爆米花的”,附近几个胡同的小孩全来了。
有的端着搪瓷缸子,里头装着金黄的玉米粒;有的拎着布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还有个小姑娘抱了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玉米棒子,掰得干干净净的。
小念负责收玉米粒、收钱,小虎负责维持秩序,小宝在旁边帮着摇鼓风机。
小孩们排成一溜长队,从李援朝家门口一直跟着墙根排着,叽叽喳喳的,比过年还热闹。
这年头,小孩几乎没什么零花钱,但蹦爆米花不一样。
回家跟大人说一声,换几斤玉米粒出来,蹦上一锅,够一家人嗑一晚上的。
五分钱一锅,加煤块再加一分,没有几个大人会拒绝。
“嘭……”
又一声巨响,白烟从麻袋里喷出来,热乎乎的爆米花香味弥漫了整个胡同口。
排队的孩子们伸着脖子往前看,咽着口水,数着前面还有几个人。
“我浩哥来了!”小虎喊了一声。
李援朝抬头,就看见一辆偏三轮摩托车从胡同口晃晃悠悠的开了进来。
军绿色的,车斗里坐着浩子,裹着一件军大衣,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就露两只眼睛。
憨包骑在驾驶座上,腰板挺得笔直,跟开坦克似的。
摩托车像放屁一样开过来,在门口停下。
浩子从车斗里跳出来,一把扯下帽子,盯着那台黑乎乎的爆米花机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援朝,你可真会玩!让我玩一下!”
“你会吗?”李援朝往旁边让了让。
“怎么不会?我小时候可想蹦爆米花了,就是没钱买机器。”
浩子蹲到机器前面,学着李援朝的样子,一手摇摇把,一手添煤。
他摇得飞快,铁罐子转得嗡嗡响,压力表的指针嗖一下就上去了。
李援朝赶紧按住他的手,“慢点慢点!你摇这么快,一会儿炸了!”
浩子嘿嘿笑,放慢了速度,摇得有模有样的。
李援朝这才回头看向憨包。
憨包已经吹了吹门口的台阶,一屁股坐下了,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穿着让现在年轻人都羡慕的将校呢军大衣,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头发乱糟糟的,跟鸟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