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大殿。
“那个小女娃，并非人类吧，猜是妖族。”元鹤真人望着云幕中萧逸尘轮椅旁那抹小小的身影，抚着胡须缓缓开口。
“嗯，不愧是乾元阁里资历极深的元鹤长老，眼光毒辣。”宫凰仙子在一旁颔首附和，“我也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察觉出异样。只是不知，云霄仙子这亲传弟子，让一个妖族跟在身边，是何用意。”
“宫凰道友，”沈墨?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人有好坏之分，妖亦有善恶之别，这点你我都心知肚明，又何故多此一问？”
他自然听得出宫凰话里的弦外之音，无非是暗指萧逸尘不该留着那小妖，理应除之。
更何况，他素来信奉平衡与公理，人与妖在他眼中本就无绝对的界限，宫凰这番话，实在让他心生不喜，即便他知道宫凰的真正目的。
宫凰被噎了一下，一时哑口无言，下意识地瞥了眼首座上神色依旧淡然的沈灵心。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方才见沈灵心始终不动声色，便下意识地想阴阳几句，挫挫云霄宗的锐气罢了，没成想被沈墨?直接点破。
宫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自然地哼了一声，瞥开目光落在云幕里不再说话。
她看着小凤凰的身影，眼中划过一丝艳羡。
沈世悄咪咪地摇头晃脑地瘪嘴翻下白眼，传音沈墨?：“啧啧，看见没，那老太婆盯上咱家的凤凰神兽了。”
沈墨?：“神兽认主，异体两命，其中一人死，另一个也活不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灵心没有理会小小的插曲，只是对妓鱼这个小丫头片子感到有些好奇。
海滩边，篝火烧到后半夜，火势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根枯枝被火舌舔舐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崩裂声，火星时不时地往上蹿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
上官菁靠着身后的礁石，尽管昏睡了那么久，但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终于支撑不住，歪着头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温景之盘坐在篝火的另一侧，双目微阖，面容平静，呼吸悠长平稳，却不知是真的沉入了梦里，还是在闭目假寐暗中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妓鱼蜷缩在小凤凰温暖的羽翼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片金红色的翎羽。睡梦中，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嘴里还会发出一两声细微的抽噎。
小凤凰半睁着一只眼，尾羽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妓鱼的后背。
萧逸尘没有睡。
他靠在轮椅上，墨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目光落在篝火那将熄未熄的余烬上，跳跃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却未激起丝毫波澜。
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与远处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海风从礁石的缝隙间穿过，带着浓重的咸湿气息，卷来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沉闷声响，又夹杂着身后枯林深处若有若无的磷火幽光，将这片寂静的海滩衬得如同鬼域边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萧逸尘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师尊的一簇青丝。
指尖触及那细腻的布料，他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连眉眼之间都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方才周身的冷冽之气也消散了许多。
还好，有师尊的这簇青丝陪伴着自己。
……
……
翌日天刚蒙蒙亮，滩涂的雾气还未散尽，一行人便已动身深入枯林。
萧逸尘操控轮椅行在最前，玄色衣摆扫过沾着露霜的腐叶，连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
小凤凰蹲在他肩头，金红翎羽收拢成蓬松一团，时不时嫌弃地啄一下飘来的腐味。
妓鱼紧紧跟在轮椅侧旁，小小的手用力攥着椅边雕刻的暗纹，指节都泛白了。。越往枯林深处走，她腕间那朵海菖蒲印记便烫得越发厉害，像是有团小火苗在灼烧皮肤，连带着心口都“突突”直跳，一种莫名的悸动与不安在心底蔓延。
“越往里走越冷了。”上官菁手握长剑，风灵力在周身流转成薄薄的护罩，将湿冷的雾气挡在外面。
她眉峰微蹙，扫过两旁光秃秃的枯树，那些树干上竟渐渐覆上了一层薄霜，叶片边缘凝着细碎的冰碴，与方才海滩的潮热判若两地。
萧逸尘轮椅停了下来。
温景之和上官菁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下一刻，温景之脸色骤变，一脸严肃地盯着前方幽深的林间：“那东西来了！”
上官菁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又是那个难缠的鬼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中便传来“簌簌”的声响，紧接着，一大片形态扭曲、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鬼影从树后蜂拥而至，正是之前给她造成不小心理阴影的杀不死还越杀越多的诡魅！
“果然是它们！”上官菁咬了咬牙，长剑出鞘，灵力在剑身上流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间雾气翻涌，惨白鬼魅拖着残肢从腐叶深处蜂拥而出，幽绿眼窝渗着黑雾，层层叠叠如涨潮的黑水，转眼便将几人围在中央。
上官菁风灵力灌注长剑，剑锋扫过便将前排几只鬼物劈成两半，可裂口处黑雾一卷，瞬息便分裂成两只完整的鬼魅，嘶吼着扑得更凶。
“越杀越多，根本杀不完！”她咬着牙旋身后退，风刃卷着碎叶横扫而出，也只堪堪逼退近身的几只，根本伤不到根本。
温景之软剑出鞘，木灵力化作青藤缠向鬼魅，可那些鬼物躯体虚浮如雾，藤蔓径直穿体而过，连半分阻滞都没有。
就在两人渐感吃力，额头渗出细汗之际，一直沉默的萧逸尘指尖微微一动。
他眸色冷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不起半分波澜，声线无波无澜地吐出两个字：“聒噪。”
与他心意相通的小凤凰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猛地一声尖鸣划破林间，声音清亮刺耳。
随即，熊熊燃烧的金红色涅盘之火随着它扇动的翅膀飞射而出，如同流星雨般朝着鬼魅群中落去。
那些诡异的鬼魅一旦沾染上这神火，便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一缕缕灰芒，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小凤凰得意地扬了扬头，用翅膀拍了拍萧逸尘的肩膀：“看吧，还得本座出马！”
上官菁看得一脸惊叹，眼中满是震撼：“不愧是至阳至刚的涅盘神火，竟能如此轻易地克制这些阴邪之物！”
“哇，凤凰大人好厉害！”小鱼激动的拍了拍手。
温景之的目光扫过鬼魅消失的地方，那里只余下几缕尚未散尽的灰烟，很快便被林间的雾气吞噬。
看来这凤凰大人已今非昔比，相较于在原始古林初见时，如今的它气息更为强盛，恐怕已经达到了金丹巅峰的境界，宗门内的几位长老，怕是都未必能胜过它。
还有他……
温景之的目光落在萧逸尘身上，只见他依旧神色淡然地操控着轮椅，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打斗从未发生过。
温景之心中泛起一丝苦笑，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似乎越来越大了，或许，真的再也追赶不上这个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