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方罢,李文佑便急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面色凝重:“陛下,焦将军从前线传回消息——伪宋丞相贾万桧已抵达闽北,请求进入浙州,说是奉命来杭城和谈。”
他将信笺双手呈上,又忍不住道:“陛下,如今我军形势大好,大军势如破竹,仁宗这时候想和谈,简直是痴心妄想。”
刘轩接过信笺,展开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淡淡道:“若朕猜得不错,仁宗派贾万桧来应当不是和谈,而是要投降。”
李文佑一怔,面上掠过一抹讶色。
刘轩看着他,继续道:“这贾万桧最近一直在为朕做事。你们曾同朝为官,关系不算融洽。这次他来后,你得装作尽弃前嫌的模样,对他热络些。”
李文佑一时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刘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继续道:“朕知道,贾万桧是奸佞之臣,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名声坏到了骨子里。但正是这样的人,才能从内部瓦解宋廷。他替朕办事,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岳珙为何归顺我北汉?宋廷朝堂为何内斗不止?桩桩件件,都少不了他的影子。”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朕用他,只为加速华夏一统。仗打得越久,死的人越多,百姓受的苦就越深。若能通过他让宋廷早日崩塌,少打几年仗,少死几万人,那这步棋就走得值。至于他做过多少恶事,待天下一统之后,朕自会与他清算。”
李文佑听完,沉默了片刻,躬身道:“陛下圣明。”
刘轩摆了摆手:“传令下去,准贾万桧入境。通知沿途靖南军,好生护送,不得有误。”
话落,他抬手一指身侧的苏怀瑾,目光落在李文佑身上:“你一人料理江南所有政务,确实辛苦。这位苏通译是长安书院出身的高才,能力出众。今后有什么政令文书,交由她来拟写便是。”
李文佑连忙躬身应道:“是,陛下慧眼识人,臣定当与苏通译通力合作,不负圣望。”
苏怀瑾亦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谢陛下信任,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拟写政令,向来是朝堂学士方能胜任之事。刘轩将此重任托付于她,既是对她才学的肯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赖。这份认可,让她心头涌起一丝暖意。
然而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从今往后,她便要留在杭城处理政务,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时时陪侍在刘轩左右了。
她悄悄抬眼,望向那个端坐椅中的男人,心底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知道,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终究只能止步于此了。
……
数日后,李文佑率几名官员站在城门外。见贾万桧从轿中下来,他面带微笑迎上前去,拱手道:“贾丞相,一路辛苦了。”
贾万桧连忙拱手还礼,见昔年的老对头一身北汉二品官服,神态从容,显然深得刘轩重用,心中不由百味杂陈。他暗暗想道:这个主战派,投降竟比我还早,如今倒混得风生水起。早知如此,我当初也该早些投了北汉才是。
他定了定神,问道:“李大人,我带来的这些军士,可否入城?”
李文佑微微一笑:“当然可以。”说罢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贾万桧并肩步行入城。
贾万桧带来的那一百名禁军,不少人本就是临安本地人。此番重回故乡,望着熟悉的街巷,想起家中的亲人,许多人眼眶微红,忍不住频频望向家的方向。
李文佑见状,便对那些禁军士兵道:“诸位兄弟,若家中便在城中,想回去看看的,将甲胄兵刃留在城门处便可,只管去,不必拘束。”
此言一出,那些宋国禁军心头皆是一震,齐刷刷地看向贾万桧。
贾万桧不禁恼怒。李文佑此举,分明是在动摇他的军心。可他转念一想,李文佑这么说,很可能是刘轩授意。又想到有北汉御林军在侧,自己的安全应当无虞;若刘轩真想对他动手,这一百禁军也根本保护不了他。
想通此节,他只好做出大度的姿态,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将士,一路辛苦。今日便放你们一天假,允许自由活动,明早还来此处集合。但你们记住,务必遵守北汉法令,不得寻衅滋事。”
一众禁军闻言,齐声领命,纷纷卸下甲胄、放下兵刃。不多时,人便走了大半。
来到驿馆前,贾万桧命剩余的士兵在外等候,自己随李文佑步入大堂,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候刘轩召见。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刘轩在夏至的陪同下走进正堂,在主位落座。
贾万桧知眼前这位青年便是北汉慕武帝,连忙撩袍跪倒,行君臣大礼:“臣贾万桧,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刘轩抬手示意他起来,开门见山地道:“这里没有外人,赵贞让你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贾万桧欠身道:“陛下圣明。赵贞的意思是,若陛下仍肯履行当初的条件,他便率宋室归附。”
刘轩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道:“可以。你回去告诉他,要他昭告天下,命宋国所有士兵放下武器,停止抵抗。然后他亲自带着文武百官,来杭城等候朕册封。”
贾万桧连忙起身,躬身道:“臣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到。臣明日一早便启程回羊城。”他急于讨好新主子,竟不打算在杭城多做休整。
刘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前的相府,朕还给你留着呢。今晚不必住驿馆了,回去看看吧。”
贾万桧闻言,心头一热,连忙跪谢:“谢陛下隆恩!”
他退出正堂,走出驿馆大门时,望着暮色中熟悉的街巷,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慕武帝的意思,他还能在北汉朝廷做官,官职也不会低于李文佑。
他左右看了看,却发现那装扮成士兵的曹姑娘,竟不知去向。
此刻,北风已悄然溜进了驿馆。她方才混在禁军队伍中,趁人不备便闪身隐入暗处,待贾万桧出了大堂,她才如一道轻烟般闪身而入。
见刘轩端坐椅上,她上前行礼,低声道:“属下北风,见过主上。”
刘轩点了点头:“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不过明日贾万桧要回羊城,你还得跟回去,继续保护他的安全。宋廷那边的主战派不会善罢甘休,也许会有人要刺杀他。务必确保贾万桧平安见到赵贞。”
北风抱拳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她正要退下,却被刘轩叫住:“对了,暖风回来了,就在西厢房。你去见见她吧。”
北风微微一颤,随即点头:“是。”
她退出正堂,穿过回廊,在西厢房前却停住了脚步。她早知暖风全身关节尽碎,真怕看到的,是暖风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起身的模样。
许久之后,北风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暖风正坐在那辆步车上,手中捧着一本书,闻声抬起头来,神情安然。
北风心中略微一松——还好,暖风还能坐着。可目光落在她身下的那辆步车上时,心头又是一酸。
她的特战身手,最初便是暖风一手教出来的。那些年,两人一同训练,一同出任务,情同姐妹。只是后来一个负责刺探情报,一个专职暗杀,分工不同,见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算起来,已有数年不曾好好说过话了。
北风走过去,在暖风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暖风姐……你的腿。”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暖风微微一笑,撑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吃力,却稳稳地站住了:“你看,我挺好的,能走路了。”她顿了顿,又道:“听说你立了不少功劳,我替你高兴。”
北风默默注视着她好一会,才轻声道:“暖风姐,你多保重。我要走了。”她多想和暖风再多说会儿话,叙叙旧,问问她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可特战队军纪如铁,她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留。
暖风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