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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已相思,怕相思 > 第718章 善无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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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方褱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仍然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贪玩模样,月魄清媚,星眸透彻,仿佛还是许多年前,跌跌撞撞闯入他的竹林、好奇地打量他阵法的那个懵懂少女。

可又分明已经不是了。那份鲜活之下,那眼底深处,藏着他耗尽通天神力也触摸不到的、属于宿命的深沉幽暗。

她这次来……怕不只是为了调侃他几句,讨几口新笋。那双总是盛满狡黠与灵动的眼眸深处,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纯粹的无忧,多了些别的东西。

鬼老头收回目光,将手边东西一一归位,动作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不答反问,声音听不出波澜:“鬼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还是……有什么事,非来找我这糟老头子不可?”

朝瑶手腕一转,已悄然搭上他的腕脉,入手一片冰凉。探入的灵力更是触到脉象深处那股因强行窥天而遗留的、细密而顽固的震荡反噬,五脏六腑都似被无形的刀刮过,额心那天生异瞳更是灵力虚亏。

她面上那副混不吝的笑意没变,眼底沉淀着难以捕捉的东西。

朝瑶指尖轻抬,一股温润如春日暖泉、又浩大精纯得难以言喻的力量,便顺着鬼方褱的经脉悄然流入,循行奇经八脉,润物无声般抚平了那些细微的裂痕,滋养了受创的灵识,连带着他额心那双瞳深处那针扎似的隐痛,也在瞬间消弭于无形。

鬼方褱未及开口,便见鬼丫头已笑嘻嘻地收回了手,似乎刚才那生死人肉白骨的神通不过是掸了掸灰。

“瞧瞧,”朝瑶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衣袖,歪着头看他,眼神促狭,“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少壮时那般豁出命去卜卦?您老人家这身子骨,经得起几回这般折腾?”

她声音脆生生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模样,“占卜这等耗神费力的事儿,那是年轻人才玩得起的,您老就该在竹楼里养养花,逗逗鸟,再不济……等我再来带您去听两场新鲜的戏文,岂不又是一场逍遥?”

这番话七分是真切的关怀,偏要掺着三分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像极了小孩子用嬉闹掩饰心疼。

鬼方褱感受着体内那顷刻间恢复如初、甚至隐隐更胜从前的沛然灵力,再看她这副浑不在意的姿态,那股自占卜结果出来后就一直灼烧着他心肺的、混着无力与恐慌的担忧,瞬间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轰然腾起,再也压不住。

他猛地抬眼,面具后奇异的眼瞳死死盯着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更深切的焦灼:“小王八羔子!”

“折腾出来的事还不够多、不够大吗?!”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胸膛剧烈起伏,哪里还有半分大族长的从容气度,俨然就是个被不肖子孙气得跳脚的长辈。

“废除贱籍!推行均田!哪一桩不是把世家大族的脸面踩在脚下?好,这些也就罢了!你还要收什么天地神权?!是把千年、万年氏族连根挖出来的心都彻底动了!你真当那些人是泥捏的、没半点火气?!你这是……你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利落,非要上赶着与这天底下所有的贵胄豪门为敌!嫌这大荒的池水太清静,非要把它搅浑搅烂,好让他们一齐生吞活剥了你才甘心?!”

他一口气吐出这许多,竹楼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朝瑶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笑意的脸。

她不说话,只是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提起案几上那只尚温的紫砂茶壶,斟了一杯色泽清亮的茶,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头子面前。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光,唯有额间那点洛神花印依旧红得夺目。

“鬼老头,”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只讨好的猫,“骂累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再继续骂。我今儿有空,听着呢。”

鬼方褱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得一哽,满腔怒火和忧虑像是撞在了软绵绵的云絮里,无处着力,烧得他自己心肝脾肺肾都疼。

他盯着那杯递到眼皮子底下的茶,只觉得更气了,气得他这副千年曾动过太大情绪的枯槁心肠,此刻恨不能把这不懂事的小丫头拎起来狠狠摇几下,问问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可那递茶的手稳稳当当,澄澈的茶汤微微晃荡,倒映出她干净的下颌线条。

终究是……狠不下这个心。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一把夺过那杯茶,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些翻腾的气血。

他将杯子重重顿回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

朝瑶目光扫过那些裂痕犹在的玉龟甲与玉筊,抬起头,神情轻飘飘的、似乎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语气含着点好奇:“嗐,您老人家别只顾着训我呀。刚才费那么大劲儿卜卦,到底算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该不会是我明天出门要摔个跟头吧?”

鬼方褱胸口又是一堵。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见底、似乎能一眼望穿其心思的星眸,此刻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之下,是他倾尽全力也无法穿透的深沉与平静。

他咽下冲到嘴边的关于十六卦卦卦皆离、载载无影的断言,只将那份心惊肉跳的寒意死死压在舌根底下,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你的命格……依旧算不清。”

这话避重就轻,只是未言尽全貌。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朝瑶唇角的笑容未变,还更深了些。王母试过,鬼老头拼着反噬也算过,还有她自己……也早已无数次尝试窥探过那最终的路径。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来处,也比谁都明白自己将归于何方。只是这份通透,在此刻却化作了千斤重担,沉沉地压在眉梢眼角。

她笑得像个偷吃了满罐蜂蜜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孩子,明媚灿烂,可那明艳之下藏着一缕与窗外沉沉夜色融为一体的怅惘,如同冬夜里最幽深的寒潭,表面映着月光,内里冰冷刺骨。

她这一生,见过星河明灭,踏遍红尘万丈,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三千繁华也看不破,句句承诺也填不满的遗憾。

她伸出手,拈起一片裂开的玉龟甲,指尖摩挲着上面古老而神秘的纹路,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不再像方才那般跳脱:“世人求卦啊,所求无外乎几样。”

她目光放空,望着竹楼外沉沉的夜色,“求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求情爱姻缘,能否得一心人;求功名利禄,能否青史留名;求前路何方,能否顺遂安稳……”

“可是啊,”她轻轻一叹,将那片龟甲放在掌心,“岁月轮转,光阴荏苒。不论是人、是神、还是妖,汲汲营营,争来夺去,到头来如何呢?不都是孑然一身而来,孑然一身而去。赤条条,干净净。”

她转眸看向鬼老头,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里,倒映着微弱的烛火,也映照着某种勘破世情后的平静,这份平静中混杂着神性的悲悯与魔性的不羁,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人性寂寥。

“我的结局,在每一卦落下时,冥冥之中或许早已注定。窥见与否,又有何分别?”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谈论别人的事,“知天命,而不避。观因果,而问心。我行事,只求每一步落下时,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无愧于……我在乎的人。”最后半句,她说得很轻,但斩钉截铁。

鬼方褱方才汹涌的怒火与焦灼,在这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话语面前,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情绪。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又转向窗外那在夜风中摇曳的竹林深处,看了许久,竹影婆娑,如同世事纷扰,难以捉摸。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低哑,带着历经沧桑的洞明与无奈:“丫头,知命而不惧,说来轻巧,世间几人能真正做到?坚守本心,坦然担责,更是难上加难。这既要无上的勇气,也要勘破无常的智慧……你可知,这便已是超脱凡俗的境界了。”

他语锋忽转,回眸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电,“倘若那不必的结果……是你所求的一切功业皆成,山河永固,苍生安宁,但独独要你与九凤、相柳他们……失之交臂,永生不复相见。你......也愿意?”

这话如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直刺向最残忍的可能。

朝瑶唇边那点虚无缥缈的笑意,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点褪去。她指尖摩挲玉龟甲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节微微泛白。

竹楼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窗外夜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声叹息。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望向老头,素来灵动狡黠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种鬼方褱从未见过、复杂至极的光芒。

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决绝,而像是将万般滋味——眷恋、不舍、决然、乃至一丝冷酷——都糅杂在一起,淬炼出的平静。

“愿意。”两个字,轻若鸿毛,又重逾千钧。

她的声音很轻,无比清晰。目光投向虚空,穿透了竹楼的茅顶,望向了无穷远的过去与未来,那神情不似在回答眼前的老者,更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名为宿命的存在对话。

“鬼老头,”她声音里多了远超出此世年纪的苍凉与洞察,“自我睁开眼,知晓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来自哪里那一刻起,有些路,有些取舍,便不再是选择,而是烙印在骨血里的天定。”“

朝瑶收回目光,落在鬼老头脸上,她嘴角想扯出一个笑,终究没有成形,只化作一丝淡淡的纹路,“他们是我的烈火,我的深潭,是我行遍万千世界、穿过洪荒寂灭之后,于这无边寒夜中寻得的两捧最暖的光,最沉的依靠。”

她的语气里流露出纯粹的眷恋,如同风铃触碰最干净的琉璃,“若只论私心,若真有选择,我宁愿只做一个沉溺其中的人,粉身碎骨,也想永远抓住那一点暖。”

话音未落,她眼底的温柔如水汽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洞悉万物的漠然,又掺杂着深不见底的痛楚。那是见过鸿蒙初开、星河生灭的眼神。

“我幼时,曾跟在一个身影后面玩耍。”她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人教会了我最初的爱,是垂怜天地间一草一木,是庇护雨露风雷。她说,对于一个……拥有更多力量的存在而言,善并非过错。但若这份善,只囿于眼前一人一事,而罔顾了它本该照拂的苍生,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她轻轻抚过碎裂的龟甲,指尖感受着其上粗粝的命运纹路。

“我那时还小,只觉得不解,只觉得委屈。为何喜爱一人,想要护他周全,便是罪过?后来历经得多了,辗转得久了,方才明白。?舍一人而护万民,那是我见过的最慈悲,也最残酷的宿命。?”

她抬眼,目光清澈如冰雪初融的山泉,又深邃如星空之海。

“我不是她那样的存在。我只是朝瑶。”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叩问而出,“但我知道,我如今能行走的这片土地,能呼吸的这方天地,能让我在此处与你、与他们相遇的所有可能……或许都源自于无数个她那样的舍。?我若眷恋我掌心的那一簇火、那一汪水,若因贪图他们给予的这点温暖与安栖,而让这片承载着他们的天地倾覆……那我来此世一遭,又与我年幼时曾不解其意的、那囿于一人的罪,有何分别??”

她语气中的神性与人性的拉扯几乎让人心颤,她不是在拒绝或挣扎,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她剖析过千万遍、冰冷到极致也温柔到极致的真相。

“我要做的事,需要我不被私情融化,需要我心如铁石。天地祭只是一个将所有力量收归一处、对抗最终清算的准备。我不能再分心,不能再有软肋。”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可能,并主动选择了一条最崎岖道路的决绝,“与其让身边人日后陪我坠入万劫不复,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活在我为他们铺设好的可能里。在那个可能里,朝瑶或许只是个贪恋权柄、汲汲营营、最后功成身退、寻了处清静地逍遥快活去了的……凉薄之徒。”

她的目光越过鬼老头,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看到了王母仙山之巅的桃花,看到了皓翎王城连绵的宫殿,看到了西炎太尊归隐的宫殿,看到了玱玹端坐的辰荣高台,看到了小夭与涂山璟青丘的炊烟,看到了九凤张扬的翎羽,看到了相柳沉静的眉眼……

“他们都在这里。”她极轻地说,声音里浸满了无法言喻的温柔与哀伤,“我爱的,爱我的,都在这个世间。若我的离去,我的舍,能够换得这片天地从此生生不息,轮回有序……那这舍,又何尝不是我所能给予的,最漫长的相守?”

她低下头,将那片玉龟甲的碎片仔细地,和所有其它的碎片并拢在一处,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仪式。

“所以,”她最终抬起头,对着鬼老头,也像是对着那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的苍生,露出了混合着无尽悲悯与决绝释然的笑容,“若那最好的结局,便是要我失之交臂……那我也只能,别无选择地,欣然赴约。”

朝瑶最后那句话落在地上,在寂静的竹楼里,轻得像一缕烟,又沉得如千钧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