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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凤转身往宫殿方向走去,召来无恙。无恙一进殿门便刚看见闭目养神的凤爹,缓缓睁开眼睛。

九凤将殿内积压的几卷玄铁令鉴推至案前,手指在上方点了点,赤金的眼眸抬起,落在安然侍立在一旁的无恙身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往后都由你来做主。”

殿内千年玄冰砌成的墙壁泛着幽蓝的冷光,映着无恙瞬间僵住的脸。

这些日子,凤爹事无巨细地教导他,从北荒各部势力的制衡拿捏,到北极天柜九曲回肠般的防线布置,连自己御前那些隐秘妖将的联络方式也一一告知,其举动之意,再明显不过。

但当真听见这直白冷硬的托付之言从凤爹口中吐出,无恙的心仍像被殿外的极寒风雪冻住,倏地沉了下去。

他那双惯常灵动的琥珀色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倔强地仰着头,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九凤看着他这副傻愣愣又强撑倔强的模样,心头无端涌上一股烦躁。

这小崽子在外何等机敏狠辣?整治不听话的妖从不手软,巡狩边界能令宵小闻风丧胆,怎么在他面前,还是这副长不大的窝囊样子?

如今这北极天柜妖主之位,是连大荒那些老怪物都暗中觊觎的滔天权柄,他此刻双手奉上,这小崽子倒像被烫了手。

九凤耐着性子,语气含着他自己都觉得生硬的僵硬:“又不是日后绝了往来,何须如此作态?小废物……她向来最看重你,还能真丢下你不管?” 他本意是想安抚,奈何脱口而出的话像冰锥砸地,又冷又硬。

他不提瑶儿还好,一提,无恙心头那点委屈和恐惧便如开闸洪水般涌出。

自小跟在瑶儿身边,他亲眼看着她是如何为了大局,一步步、一寸寸地,主动拉开了与小夭、与玱玹的距离。

她待他们依旧亲厚、依旧护短,可那份毫无隔阂的亲近,确实再难回到从前。

小夭与玱玹偶尔眼底掠过的落寞,他看得分明。无恙怕极了,怕极了这种为了你好的疏远。

在他心里,权势尊位不过是冰冷死物,远不及凤爹一个嫌弃的眼神、瑶儿一次揉乱他发顶的温暖来得珍贵。

“不……我不要!” 声音带着微哑,更藏不住哽咽,“凤爹,我不接!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和瑶儿!这什么北极天柜妖主,谁爱当谁当去!”

话音未落,一股力道已落在臀侧。九凤忍无可忍,一脚将这赖皮傻大儿踹得往前踉跄几步。

九凤一脚踹完无恙,面上冷峻如霜,心里头早就骂开了。

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那小废物的债!?

收义子?老子当年纵横大荒、九首遮天的时候,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给一头小白虎当爹?还不是那小废物,怀里揣着个毛团子,眼巴巴望着老子,说什么“九凤你看他多可爱”“九凤他跟你一样凶”“九凤你要是不拿他当儿子就是不爱我”——老子爱不爱你,跟这毛团子有什么干系?!

行,认了。认了之后呢?这小崽子闯祸,老子要管教,巴掌还没抬起来,那小废物就跳出来挡在前头,指着老子鼻子嚷嚷:“你打他就是打我!你打我就是不爱我!”——这他娘的是什么歪理?老子管教儿子,怎么就成了不爱她了?

那条小黑龙。相柳那冷心冷情的家伙,不也被小废物缠得没法子,收了当义子?小废物把蛟龙往相柳怀里一塞,笑嘻嘻说“相柳你看他多像你,冷冰冰的”,相柳那脸色,老子到现在想起来都想笑。可转头呢?还不是给小九炼软甲,还不是亲自去为他挡雷劫?

“混账东西!由得你说要不要?”九凤面色沉冷,眸中金焰跳动,是真动了几分气性。

这傻儿子,怎么就不明白,他花了多少心力才铺好这条放手的路?可看着无恙捂着被踹的地方,眼眶通红,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满眼写的都是打死我也不走的执拗,那股火气又如同撞上玄冰,渐渐熄了,只余下难以言喻的无奈。

这小子,认死理的模样,跟那小废物耍无赖缠着他时,竟有七八分相似。从小跟着小废物,学了她一身的臭毛病。耍赖、撒娇、嬉皮笑脸、蹬鼻子上脸——哪一样不是跟那小废物学的?

老子每次想发作,一看他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就跟看见小废物似的,那火气就莫名其妙消了一半。真真是……孽缘。

对峙了片刻,殿内只有风雪穿堂的呼啸声。九凤终究是败下阵来,或者说是对这份笨拙的依恋无可奈何。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无恙:“罢了。待小废物彻底撂下俗世这堆烂摊子再说。在此之前,你老实跟着。”

阴云骤然散开。无恙那点泪花还没干,脸上已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变脸之快,让九凤眼角都抽了一下。

他立刻跟上去,几乎是黏在九凤身后,扯着他的玄氅袖子一角,仰着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活脱脱又一只撒娇的幼虎。

“凤爹最好了!”

九凤被他这副与某人如出一辙、耍赖成功后得意又讨好的模样噎得无语。他这辈子,当真是造了什么孽?爱上一个能作翻天、让人恨得牙痒痒又舍不下的小废物便罢了,还捡回来这么个表面纯良、内里全是戏的小崽子当义子。

他嫌弃地甩了甩袖子,没甩开,也就任由那小崽子揪着一角布料,心里那点未散的烦闷里,掺着纵容。

今日跟他说交权,他那副要哭不哭的德性,活像老子要把他扔了似的。老子是那个意思吗?老子是想着,等小废物的事了了,老子带她走,这北极天柜总得有人守着。交给外人老子不放心,交给他,老子虽然嘴上骂他傻,心里知道这小崽子靠得住。

可他倒好,宁可挨老子一脚也不接。那一脚老子使了几分力?真要使力,他还能站着扯老子袖子?

罢了罢了。?再带几年就再带几年。等小废物彻底从这俗世脱身,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吧。

这小崽子要跟,就让他跟。反正老子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大不了日后云游四海,身后多跟一条尾巴。

只是这话不能让他听见。让他听见了,又该眨巴那双狗眼,嬉皮笑脸地说“凤爹最好了”。

烦死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方,并无风雪,只有如水的月色流淌。小骗子的消息传来时,相柳正于清水镇外的辰荣军营,检阅已归入西炎编制的将士。

旌旗猎猎,铁甲如鳞,洪江的旧部终于有了安身之所。他对义父的恩义、对辰荣的忠魂,已尽数偿还。

他握着那枚传讯玉简,面上波澜不兴。只是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终于。”他在心底说了这两个字。

他很清楚小骗子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废除贱籍时与世家为敌,推行均田时与天下为敌,如今即将举行的天地祭,更是要将神权收归一体,与整个大荒的氏族根基为敌。

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跳舞。如今她主动提出抽身,在他想来,已是棋局已定、功成身退的信号。

她终于可以卸下重担,自己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她走。

先去北海,他年少时曾在北海冰洋见过一种巨大的月鲛,每逢月圆便会浮出水面,通体银白,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再去轵邑城,她喜欢听那个歌姬唱曲,每回去都要拉着他的手,一边听一边点评“这姑娘嗓子好,可惜不如我”

他喜欢看她那副耍无赖的模样,那是她在旁人面前从不展露的一面。

然后去东海听潮音,去一切她曾称赞过、向往过、喜欢的地方……去哪里都行。

有她在,便是最好的去处。

她怕冷,去北海要多备几件狐裘;她挑食,路上得带上她爱吃的糕点和蜜饯;她爱睡懒觉,行程不能排太紧,得由着她日上三竿才起身。

这些琐碎的念头,在他心底一一掠过,像海底的暖流,沉默而有力。

最后必须是给她绑回海底,穿上那件他安置已久的嫁衣,在海底万物的祝福下举行婚礼。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是,相柳因嫁衣再次想起当年那个梦境,一丝警惕悠然浮现,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或者说,不该只是这样。

当年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醒来时他的妖力都在不受控制地翻涌。他从未向她提起,但那个画面,如同诅咒一般,深植于他的记忆深处。

其次是那个舅舅。朝瑶提及此人时,魂力会有极其细微的波动——旁人察觉不到,但他与她神魂交融过,他感觉得到。

那种波动里,有忌惮,有厌恶,甚至有某种他不理解的……宿命感。她说是“故人”,他信。但她说是“再也不想见的故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一直在反复咀嚼。

也曾和九凤私下论及自己与她错过的百年里,她的过往经历,言辞间说起这位舅舅,九凤同样的不明所以,一如当年她口中的父亲与兄长,还有萤夏无意间道出的那两个字---这世。

萤夏与她的关系,当真如小骗子所说吗?当年青龙与羲和二部遭遇突袭,小骗子手中的那股力量是不是就是萤夏?

再者,是她这次抽身的时机与方式,太过完美了。

尽管小骗子行事,一向是环环相扣,布局能长达几十年之久。

那么........天地祭收拢神权,统一思想与言论,更是釜底抽薪的一招。可越是完美,越是让人不安。

他在深夜独坐时反复推演:她布下的棋局,真的只需要一场天地祭就能收场吗?那些被她动了根基的氏族,真的会坐以待毙吗?她口中的抽身,究竟是功成身退,还是另有图谋?

他收起玉简,望向清水镇的方向。

“小骗子。”他在心底唤了一声。

这个称呼里,有纵容,有宠溺,也有淡淡的无奈。

他知道她有秘密。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从未追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相信她。相信她不说,自有她不说的道理;相信她若需要他,自会开口。

从诏令颁布那天起,他便开始暗中调查天地祭的每一个细节——祭坛的选址、参与的氏族、护卫的部署。他甚至亲自潜入几大世家的领地,探听是否有异动。

辰荣军的归顺让他彻底卸下了道义的枷锁。如今他只有一个身份:朝瑶的夫君。他会在她需要时拔剑,在她不需要时沉默。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在。”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承诺,但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笃定。

夜深回到府邸时,小九和毛球正在练功,相柳一袭白衣,静立院中那棵老树下,开始指点小九运转一套水属性心法。

少年身姿挺拔,墨发束起,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始终低垂,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毛球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摊着一卷兵法图谱,半晌却不见翻动一页,目光总是飘向相柳,又迅速垂下。

院中落针可闻,只有远处山涧潺潺水声,衬得这沉默愈发难捱。

自瑶儿以灵曜身份重回皓翎,全力推行那“均田之策”以来,他们已有小半年未见了。

策令推行之初,氏族间暗流汹涌,骂名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她涌去,他们虽身在两地,心头都憋着一股火。

如今,策令艰难坚定地铺开,大局渐定,召开天地祭的诏令遍布大荒,他们以为瑶儿马上要来清水镇了,可是她离开了皓翎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本该是离瑶儿承诺的计划更近一步,离他们日夜期盼的、能真正逍遥四海的日子更近一步的好事。可无论是相柳爹将辰荣军许多机要事务逐渐移交给小九,命他熟悉乃至在某些场合直接顶替苍梧的身份;还是凤叔那边也开始将北极天柜的权柄移交给无恙……

这一切都像是无声的号角,在提醒他们:分离,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均田推行的越来越顺利,瑶儿肩上那副担子卸下的日子越来越近,也意味着他们俩被留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这段时间,他们甚至不被允许私下前往皓翎打扰她。

毛球终于按捺不住,合拢书卷,故作轻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兵法上说,奇正相生,可我觉得瑶儿那儿……最近是不是太正了?连个奇兵都不派过来看看?”

小九运转功法的指尖微微一滞,又强迫自己继续下去,只是气息已见紊乱。

相柳收回点在少年肩胛的手,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月色在他银发上流淌,映得面容愈发清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并无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了然。他如何看不出这两个人坐立难安、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

他又何尝不想?念极之时,连这清冽的山风都仿佛带了五神海潮汐的气息。只是……

“她布局已至中盘,不容有失。”相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转身望向大荒之外的方向,那里层峦叠嶂,隐在夜色之后,“此时分心,徒增烦扰。”

“她去了鬼方,恐是有要事相商。”

他察觉到身后两道骤然失落下去的气息,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若有似无的调侃和纵容:“待此间事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小九和毛球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相柳回眸淡淡看了看小九,心中未竟之语尽诉夜风,他教小九熟悉辰荣军事务、让毛球辅佐,是把退路都安排好了。

辰荣旧部需要一个苍梧,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继承者。小九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心性、手段、修为,都是按接班人的标准培养的。

不带小九,是因为自己和朝瑶、九凤之间的羁绊太深,深到可能要以命相托。

而小九和毛球,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作为独立的妖,活出自己的天地。

无恙和小九是朝瑶养大的,这两个孩子是朝瑶的心头肉。朝瑶可以为天下人布局、为大局牺牲,但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跟着陪葬。不让他们跟,是在替朝瑶守住这份心意——?“我可以走,但他们得好好活着。”

不带,是最后的保护。交权,是最深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