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面容冷峻坚毅,眉宇间统帅千军的沉稳威仪依旧不减——?西炎青阳?!
五王和七王看见青阳、仲意,如遭雷击,他们比谁都清楚,倘若青阳在世,根本不会有后面那些兄弟之争,只因无人望其项背。
玱玹的视线在看见仲意与昌仆的刹那,便彻底模糊。童年那短暂却珍贵的温暖记忆,如潮水般决堤涌出,冲刷着他冰封坚硬的帝王心防。那些给予过他最初庇护与亲情、却又早早逝去的身影,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现于人间,近在咫尺。
拿到玉珠,他也曾召集巫祝安魂,引魂、不论对方如何做,亦不能让父母再现。
他便日日将玉珠贴身收藏,玉珠仍在,父母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一道窈窕清影悄然凝实,女子容颜清丽如月下幽兰,眼神温柔似水,却又隐含着一抹为爱殉身的决绝与宁静——辰荣?云桑?。
一人身形魁伟如巨灵,面目粗豪,虬髯戟张,周身仿佛仍缭绕着不息的战火与大地般厚重的忠诚——??此人一现,朝瑶猛地听到台下狗友撕心裂肺的喊声,“爹!”
离戎昶一见到那身影凝实,就知道是他爹,此刻目光相接,父亲脸上流露出深切的悲悯与无声的问候。
“父亲……父亲!!” 辰荣熠听见离戎昶的声音,再也无法维持任何镇定与仪态,猛地向前扑出几步,朝着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嘶声呐喊,泪如雨下,声线破碎。
记忆中威严酷烈、令他敬畏有加的父亲炎灷,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他布满泪痕的脸,那向来冷硬的嘴角,似乎……似乎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眼中竟流露出了一丝极淡、极复杂,却真切属于父亲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丰隆听见父亲的声音,连忙看过去,馨悦一把扶住父亲,与哥哥的目光同时落在祭坛上的人,那就是他们的爷爷?
还有更多,更多……?百夫长、千夫长、无名的医官、运送粮草的民夫、在战火中凋零的巫医……他们的身影或清晰或模糊,共同构成了这片璀璨光海中沉浮的、无声的史诗。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被战争强行截断的人生,一份未曾送达的思念,此刻,在这两忘峰顶,在这超越生死的琴音中,得到了短暂的、惊心动魄的具现。
相柳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复杂涟漪,无数辰荣将士的魂灵化作光之星河,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嵌入掌心。
跨越种族、同袍与牺牲。
西陵珩早已泣不成声,目光痴缠在兄长青阳、仲意、闺友云桑,以及那道狂傲的身影上,百感交集,痛彻心扉又恍若隔世。
若非身旁的逍遥暗自搀扶,几乎要站立不稳。
无恙瞧着身边的小九和毛球,通通红着眼眶,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一直神情肃穆盯着祭坛,自己知道,因为宝邶爹的关系,他们对辰荣军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这种感情与凤爹手下那群妖族不一样,妖族争抢地盘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而是为了自身,说得好听点,要不是凤爹压得住,那群妖心比太高,早喧宾夺主。
默默挪动身子,轻轻搀扶住西陵珩。
珞珈深深地凝视着那抹温柔的身影,一个个熟悉的人站在高高的祭坛上。他沧桑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似有尘封的记忆被琴音撬动,泛起极其微弱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波澜。
小夭担忧地看着哥哥,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幸福很久了,父母陪在身边,而哥哥依旧是那个失去双亲之人。察觉自己被一道目光注视,转头看去,涂山璟眼眶湿润,目光同样有些担忧。
太尊隐于阴影的身影,佝偻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那覆压天下的肩膀,仿佛在这一刻,卸下了万钧重担,又仿佛背负起了更为沉痛的东西。
苍老面容上,无人得见的眼眸深处,似有亘古的寒冰在无声融化,又似有更为深邃的复杂波澜,汹涌而过。
当年那场西炎城的烟火,竟以这种方式实现心中之想。
一个父亲,在睥睨江山、算计天下数千年后,于生死之镜前,猝然照见的,自己那颗早已尘封、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凡心。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心潮澎湃之时,祭坛中央,朝瑶的琴音陡然一转。?
那汇聚了百年血泪、金戈铁马的磅礴绝响,渐渐收束、沉淀,化为更加悠远、宁静、如同母亲哼唱摇篮曲般的韵律。
她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撕裂天地的召唤,而是抚平伤痕的慰藉。
她周身那融合了女娲石本源、虞渊、归墟、汤谷、南北冥四大圣地圣力、以及早已转化的妖丹与虞渊魔气的浩瀚灵压,此刻不再外放冲击,而是化为无比精纯、温暖的洪流,如光之潮汐,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个显化的魂灵,以及台下每一颗饱经创伤的心。
与此同时,她清越而庄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与琴音完美交融,吟诵起最后的安魂祝祷:“魂兮既至,两忘峰前。?干戈已息,血沃尘烟。?英灵祠下,幽幽永年。?昭昭日月,朗朗山川,为尔长眠。?前尘尽泯,执念可捐。?归兮归兮,永安厥所。?佑此山河,静好人间。”
随着这古老而深情的招魂之辞与安宁琴韵的流淌,漫天璀璨的光之星河开始缓缓移动。
无数魂灵的面容上,愤怒、不甘、痛苦的神色渐渐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却牵挂后的宁静,甚至是对生者最后的祝福微笑。
他们如同归家的游子,身影逐渐淡化、拉长,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流,向着祭坛后方那巍峨肃穆的英烈祠,他们永恒的静闲安歇之所——汇流而去。
光流没入玄铁祠门,没入镌刻着无数姓名的灵牌之中,仿佛从未离开。天空中的光之漩涡渐渐消散,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却仿佛被洗涤过一般,透出一种雨过天晴的澄澈。
最终,浩瀚的魂灵之海尽数归祠。祭坛上空,只余四道最为凝实、气息也最为强大的魂影,依旧静静悬浮。
赤宸,狂傲不羁,眼神却平静地望着下方的西陵珩。
炎灷,魁梧如山,阴鸷的目光扫过儿子辰荣熠后,便垂眸不语。
仲意与青阳沉稳地望向观礼阁的方向,短短目光相接,便看向朝瑶。
琴音袅袅,渐至尾声。
朝瑶抬眸,目光越过赤宸与炎灷的魂影,落在了神道南侧,那两位身躯依旧挺直、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辰荣旧将身上。
她的声音因长时间的吟诵与灵力消耗而略带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传遍全场:
“洪江将军,珞珈将军。”她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百年血战,四将之名,贯穿始终。旧辰荣英灵在此,旧辰荣袍泽在此。请二位,登台。”
这邀请,不啻于一道惊雷,再次劈入众人心海。
洪江身躯剧震,古板刚硬的面容上,老泪终于纵横。他没有丝毫犹豫,推开想要搀扶的部下,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踏上神道,走向祭坛。
珞珈沉默了片刻,他眼眸中复杂的光芒急剧闪烁,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辰荣常服衣襟,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青阳的方向,随即也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比洪江更稳,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刀锋与如今的砂砾之上。
两位生者,踏上了唯有主祭与魂灵所在的祭坛。
他们站定,与赤宸、炎灷,形成了奇异的、跨越生死的并肩。
赤宸对着洪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狂放依旧、却再无杀气的笑容。
炎灷目光在珞珈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藏的阴鸷中,竟也流露出极其复杂、属于同僚的认可。
洪江与珞珈,没有言语。他们只是挺直了脊梁,如同当年在辰荣王旗下列队听令时一般,目光灼灼地望向曾经的两位同袍。
洪江的眼中是纯粹的悲怆与敬意,珞珈的眼中则深藏着无人能完全解读的追忆、愧悔、以及最终的了然。
辰荣四将,于此聚首。
虽阴阳两隔,虽恩怨纠缠,虽道路殊途,但在这一刻,在这两忘峰顶,在无数目光的见证下,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最终背影。
一个属于辰荣国、属于百年血火、属于无数将士荣耀与悲歌的时代,随着这无声的并肩,被彻底划去,封存于历史与记忆的最深处。
另一边,青阳与仲意的魂影,目光在空中交汇。身为长兄的青阳,对着弟弟仲意,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冷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却温暖如昔的微笑。
仲意也笑了,那笑容温润而释然,仿佛跨越了生死与时间,兄弟间所有的默契与牵挂,尽在这一笑之中。
朝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体内浩瀚如星海的灵力平稳运转,支撑着这最后的仪式场面。
自己做到了!以神裔之血,万世之秘,冠绝大荒之力,行此逆天之举,非为炫耀,只为安魂,为画下一个迟来的句点。
风,不知何时又悄然吹起,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冷,却不再刺骨。仿佛随着魂灵的归去,积压百年的血煞与怨气,也一同消散了不少。
祭坛上下,一片旷古的宁静。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悲伤、释然与历史感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朝瑶目光淡然扫过全场,看吧,都傻了吧?被本大亚的神操作震撼得说不出话了吧?效果拔群,任务圆满完成!好了,现在可以深藏功与名,保持高冷,转身,退场……走你!
她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先让指尖最后一点与伏羲琴连接的灵光彻底消散,那具承载了创世神力的古琴,发出一声满足般的轻鸣,通体流光如退潮般收敛,旋即化作一道温润的淡金色光晕,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才极其优雅地转过身。
玄色祭服那宽大的袖摆与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划开一道庄重的弧线,上面以秘法绣制的星辰山川纹路,在渐趋柔和的天光下,流转着低调而神秘的光泽。
她脸上悲悯与神性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多了一丝属于完成使命后,淡淡的倦意与空茫。
这恰到好处的疲惫,反而更显真实与触目惊心。
朝瑶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极其自然地扫过南边,在那抹醒目的白衣上停留了不到一瞬。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视线掠过的刹那,相柳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也没有人看到,朝瑶那掩在广袖下的左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朝着他的方向,弯曲了一下?。
她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穿透了层层人群与建筑,望向了遥远的虚空。
迈开了脚步,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沿着神道中央向着那座专为祭祀主祭准备的、通往后方静殿的通道走去。
山风拂起她几缕未曾束紧的鬓发,在她苍白却绝美的脸颊边轻轻摇曳。
她的退场,本身就如同一场无声的仪式。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又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或侧身,无人敢直视,也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只有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敬畏、恐惧、探究、感激、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追随着她的背影。
在她经过西炎王族观礼区域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与玱玹通红而复杂的视线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但玱玹却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到她的唇瓣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仿佛读懂了那个口型——“事成”。
在她经过皓翎使团前方时,那股熟悉气息的注视感再次传来。是蓐收。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要沉重,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
朝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好像那道目光与周遭其他成千上万道并无区别。
唯有在她身影即将没入通道阴影的前一瞬,她极其轻微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快得像是错觉。
通道的阴影温柔地吞没了她的身影。那笼罩全场源自她个人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悄然消散。
仿佛直到这时,被冻结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呼——”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呼气声。
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压抑的抽泣声、难以置信的惊叹声、乃至因过度震撼而导致的轻微晕眩引发的骚动,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迅速淹没了方才的死寂。
巫祝、神官、礼官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指挥后续流程,虽然主祭已离场,但祭典的收尾、器具的整理、人员的疏导仍需进行。只是,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此处。
洪江与珞珈依旧站在祭坛上,望着赤宸与炎灷魂影最后消散的位置,久久不动。
直到辰荣旧部的几名将领红着眼眶上前,无声地搀扶住老泪未干的洪江,珞珈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比来时更加幽深,仿佛将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沉淀成了无人能窥探的谋划与决断。
他走下祭坛,步伐依旧沉稳,却径直走向了辰荣熠,低语了几句。
辰荣熠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逐渐凝聚起某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西陵珩几乎瘫软在逍遥怀里,泪水依旧止不住。逍遥低声安慰着,目光却担忧地望向通道方向。
小夭的目光周游在涂山璟与玱玹两边,特别是在与涂山璟对视时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后怕。
“灵力消耗必是极大。”烈阳声音低沉,“但她做得……太好了。”好到足以改变很多事。
獙君满面泪痕,哽咽着点头,都回来了!“瑶儿...做得很好。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好。”
他的骄傲,那个自小玉山虚无中长大,小时候闹着让他唱歌的小女孩,她走过血与误解的荆棘后,依然保留对守护与未来的执着,以及这份对他人的珍重。
烈阳与獙君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辰荣部方向,与那道白衣身影遥遥相对。相柳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视线,微微侧头,微微颔首?,那眼神中的冰冷似乎褪去些许,传递出一丝她无恙的安抚。
玱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只是那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他迅速对身旁的钧亦吩咐了几句,目光再次投向朝瑶消失的通道,随即转向最高处的观礼阁。太尊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不在帘幕之后。
最高处的观礼阁内,空无一人,唯有那玄玉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极其细微、仿佛被指尖用力按压过的痕迹,很快便在流动的空气中恢复如初,了无痕迹。
人群开始在各自主事者的引导下,怀着难以平复的心绪,陆续散去。低语声、议论声嗡嗡作响,今日所见,注定将成为他们余生反复咀嚼的传奇。
相柳却没有立刻随洪江等人离开。他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风中一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辰荣旧部的队伍,向着祭坛后方、那片专供主祭休息的殿宇区域掠去。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建筑的阴影中,
朝瑶在两名悄然出现,着寻常侍女装扮却戴着面纱的女子,无声搀扶下,走进了静殿深处专为她准备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几乎在门合上的瞬间,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松了一瞬,一直平稳运转、浩瀚如海的灵力波动,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唯有她自己能感知的紊乱迹象。
额间渗出细密透明的汗珠,那是高度凝聚的神力与生命力挥发所致。
“呵……”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房间中央的软榻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挥手布下数层隔绝探查的静音结界与防护阵法。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圣女!”两名侍女紧张地上前。
“无妨。”朝瑶摆摆手,声音带着真实的疲惫,却依旧平稳,“灵力消耗在预估范围内,只是神识有些倦。歇息片刻便好。”她揉了揉胸口,那里,女娲石的印记微微发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依旧嘈杂却已开始缓缓散去的人群,眼神深邃。
祭典结束了。
但由此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西炎、皓翎、中原、辰荣旧部、乃至隐于幕后的各方……经此一事,他们看待她朝瑶、看待鬼方、看待这大荒局势的眼光,都将再次截然不同。
而她,需要在这波澜中,稳稳握住自己的船桨。
“去,”她未回头,轻声吩咐,“告知陛下,后面的宴会我就不参与了。另外……”她顿了顿,“留意皓翎蓐收的动向,若他求见……酌情安排。”
“是。”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侍女双双离去,朝瑶将目光投向殿宇一侧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嘴角弯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来了?还挺快。”
那阴影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一道冰冷的气息,如同月光般悄然弥漫开来,将她所在的房间温柔地包裹其中,形成了一道比任何阵法都更令人心安的、无声的守护屏障。
下一瞬,阴影凝结,白衣曳地,银发如瀑。相柳已无声无息地立在房间中央,离她不过三步之遥。
他脸上惯常的冰冷面具已然摘下,露出那张俊美近妖、此刻却眉头微蹙的真容。冰蓝色眼眸深邃,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像是在进行最严格的战损评估。
“看够了吗,郎君?”朝瑶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刚刚施展完神迹后一丝沙哑的慵懒,以及毫不掩饰的促狭。
她非但没有迎上去,反而向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了软榻的扶手上,玄色祭服铺开,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让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在卸下神性后,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狡黠、依赖和一点点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的小得意。
相柳没说话,一步跨前,冰凉的手指已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灵力如一道清冽的溪流,谨慎而迅疾地探入她的灵脉。
“唔……”朝瑶舒服地喟叹一声,不仅没反抗,反而彻底放松,整个人像只找到热源的猫,又往软榻里缩了缩,嘴上却不停:“轻点探,你的小骗子我现在可是琉璃身子水晶心,经不起粗暴对待。哎,主要是心累,站了那么久,脸都笑僵了——虽然也没笑几次。那祭服好看是好看,就是腰封勒得我晚饭都省了……”
相柳的探查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她灵力海虽消耗巨大,但根基未损,神魂虽有倦意,却依旧凝实稳固,甚至因完成了如此壮举而隐隐有突破之兆。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但那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乱来。”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砂砾般的质感,是担忧过后松口气的责备,也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却没有松开,反而输送过去一股精纯平和的妖力,温养着她有些干涸的灵脉。
“怎么乱来了?”朝瑶就着他的力道,顺势往前一蹭,几乎将半个身子倚进他怀里,仰着脸,眼睛眨啊眨,“效果不是很好吗?该见的见了,该安的安了,该吓唬的也一个没落下。多划算。”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微蹙的眉心,“别皱眉了,再皱就不好看了。我家相柳大人可是积雪凝寒,流风回雪的美男子,皱眉多破坏意境。”
相柳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环过她的腰,将她更稳地揽住,让她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自己身上。
“代价。”他言简意赅,眼眸沉沉地看着她,“若有一丝差池,反噬足以将你神魂撕裂。”回想起那魂灵洪流冲天而起时她体内灵力的疯狂奔涌,他至今心有余悸。
“差池?”朝瑶歪了歪头笑起来,笑容里没了狡黠,只剩下一种顶尖强者,狂妄的笃定与通透,“我这身体配置,大荒独一份。我算过的,最多虚脱一会。”她说着,指尖却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抱怨,“不过现在是真累,骨头缝都透着酸。相柳大人,给揉揉?”
她嘴上说着累,眼神却亮晶晶地在他脸上、颈间流连,那目光直白而热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
“还是这样好看,”她小声嘀咕,“比戴面具好看多了,也比我今天在台下看到的所有人都好看。丰隆那身晃眼,蓐收绷着脸像块石头,玱玹……唔,他今天倒是有几分帝王相,可惜心思太重。”她一边点评着今日到场的风景,一边手指悄悄上移,拂过他清晰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颜色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上。
相柳由着她动作,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冰冷的呼吸与她微热的交融。
“还有心思品评他人。”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的睫毛。
“当然有,”朝瑶理直气壮,指尖在他唇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头,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得逞般地笑起来,“因为最最好看的这个,现在是我的。”
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缥缈,却依旧带着笑意,“你知道吗,当我爹和炎灷他们出现的时候,你义父的手抖得厉害。珞珈……他看我的眼神,很有意思,不只是震惊,还有点别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辰荣熠哭得像个孩子……这场戏,值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祭典上最触动人心、也最影响深远的细节,仿佛在谈论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
相柳静静地听着,这是她分享脆弱与成就的方式。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含住了她还在喋喋不休、点评各方势力反应的唇,将她那些算计的、得意的、疲惫的、撒娇的话语,尽数吞没在一个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吻里。
朝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热情地回应。
所有的强悍、算计、灵动、狡黠,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信赖与交付。
良久,唇分。朝瑶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特有冰雪与深海交织的冷冽气息,含糊道:“还是好累,蛇蛇,陪我调息好不好?这里硬死了。”她踢了踢腿,示意身下的软榻。
相柳没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地托在怀中,调转两人的位置,缓缓坐下。
朝瑶搂着他脖子,挑眉。
“坐稳。”相柳垂眸看她,眼底冰雪消融,只剩一片深邃的温柔,“开始吧。”
“那你唱歌凑个响。”她得寸进尺。
“……别闹。”
“那讲个故事?你们海里的大章鱼怎么打架的?”
“……”
朝瑶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体内那堪称恐怖的力量洪流,平复奔涌的灵脉,修复细微的损耗。
殿外,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忘峰顶,将英烈祠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庄重,也将祭典留下的、无形却深刻的印记,烙在了每一个亲历者的心中。
一场足以记入史册、空前绝后的祭祀,在琴音与魂光中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