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嘛庙的地下,是一个温泉池,而温泉池附近,已经被尸体堆满了。
这些尸体没有烂完,应该是不同时间堆积的,最上面的还能看出一些东西。
很多人穿着粗布麻衣,也有一些穿着低阶法衣的。
他们的肉体没有完全腐烂,脸上甚至保持着临死时惊恐的表情。
这里就像是某个王侯将相的陪葬坑一样,全部都是人骨头,地上的泥膏都不知道是谁的血肉化成的。
白玉书一一踏过这些白骨,脊背挺直,眼睛甚至没有多余看这些白骨一眼,冷漠无情得仿佛南斗雪原最高的冰川顶上那一抹冰雪。
这样的人间炼狱,惨吗?
当然惨。
但这不是她看过最惨的,也不会是她看过的最后一出惨剧。
她对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把戏已经不想再发表任何看法,只希望这么做的人命够硬,等得到白族给他报应。
白玉书的目光在死人堆里不断逡巡,就算是变态杀人狂魔,在一个地方持续几百年的杀人也会累。
这里应该有某个东西,让人必须杀大量的人来达到保护或者破坏的目的。
白玉书现在就在找这某个东西。
很快,她有了目标。
一个被尸体堆在一起的温泉池,在外面几乎看不到它的样子,白玉书挥刀将尸体震开,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不大的温泉池中,密密麻麻的竖着九个棺材!
棺材上用金粉描着形状古怪的符文,有些白玉书认识,有些不认识。附在其上的灵光已经黯淡,不过泡了那么多尸体的温泉池水中,竟然没有黑气。
这几口棺材至关重要。
呼哧……呼哧……
很轻微,很诡异的……呼吸声。
一、二、三、四……不多不少,刚好九道。
白玉书紧紧的握住手中的刀柄,仔细聆听,确定了这几道呼吸声是从那几具棺材中传出来的。
又是打生桩?
白玉书缓缓的靠近,开始观察地形。
地下空间很小,挤满了尸体,之前被尸体掩埋的温泉池,倒像是一个从地下延伸到地上的活孔。
而那九具棺材,像是打在活孔上的钉子,把下面的某样东西给钉牢了,让它半死不活。
而这些尸体,就像是有人专程用怨气腐蚀九根钉子,想让活孔重新活过来一样。
白玉书跳进温泉池中,踩水经过每一具棺木,仔细看清楚其上的阵法符文,并尽力将这些符文理解消化。
其实这对白玉书来说不难,有些符文,她的确没见过。
但万变不离其宗,无论怎么勾陈横搭,心思巧妙,只要理解它的作用是“束缚”、“镇压”,就能明白其中的逻辑所在,从而破解符文。
很快,白玉书就把这些东西都记下了,并开始清理地下腐烂的尸体。
这里镇压着什么?
又是什么人打算破坏镇压?
这些与她无关,她只负责找到消失在雪山中的白族人……或者找到他们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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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练带着人在风雪中行走,每一步都十分的艰难。
江逢君这种炼气期的小弟子已经不能走了,被他藏在大氅里带走。
墨羽仙与江如练并行,风雪吹在她纯黑的大氅上,结出一层霜花。
“江前辈,您请的那位白小姐是什么来头?”墨羽仙真诚道:“既然两家已经有了合作,可否披露一二?”
“怎么?挖我墙角啊?”江如练“哼”了一声:“别想了,你没戏。”
墨羽仙:“……”
有没有戏的,得挖过才知道。
“不过是打听些忌讳,江前辈容得下吧?”墨羽仙把话说得再恭敬,也不会让它意思变得让江如练喜欢。
偏偏人家一口一个前辈的叫着,两家的老祖还有些交情,他总不能仗着修为,一巴掌把人给扇死。
江逢君趴在他小叔背上,听小叔跟墨羽仙你来我往的拉扯,他看不到前面有什么,只觉得风雪大得就算趴小叔背上都冷得受不了。
水连天已经跟不上了,他留在会仙观,但有谁家其他的人跟过来。
江逢君昏昏沉沉的时候,感觉到他小叔突然停了下来,轻声喊道:“卧槽~”
“小叔叔,怎么了?”江逢君要把自己脑袋露出来,江如练骂了一声:“躲好!”
江逢君看不到的雪原上,无数密密麻麻的人在朝他们这边挪动过来。
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看见他们像是狼看见了肉一样围上来。
在修士都难以生存的雪原上,有这么多“人”像蚂蚁一样,仿佛无视了冰冷的天气。
“怎么回事?!”人群中骚动起来。
江如练拍了拍背上的侄儿:“抓好!”
“不能让他们靠近!”江如练抽出自己的佩剑,一招“断江”剑气抽了过去,仙器千层雪沫:“这里能见度太低,他们靠过来,我们的人很容易分不清敌我!”
修为高的当然分得清,但修为低的就难搞了,弄不好会被自己人捅死!
墨羽仙也知道这个道理,在江如练“断江”出去的一瞬,她的“惊仙一掌”也摁了出去。
巨大的手掌虚影带着雷电落下,那些移动过来的“人”被摁倒在雪中,后面的“人”一点儿团队精神都没有,直接踩着“同伴”被埋的雪地前进。
丝毫不受影响。
风雪迷眼,但墨羽仙自己出的掌,她当然看清了掌下的“战果”。
没有战果。
那些被她摁下去的人,像是蛇一样从雪里“游”出来,继续向他们扑过来。
墨羽仙想到她死了的“小妾”之一——曹冠。
她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些蛇!”
江如练喊道:“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把他们赶走!”
“断江”剑意未断,又续上一道“赤炎”。
不过他的火灵力,在南斗雪原上大打折扣,偶尔要是运气不好,还得哑火。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搭上白玉书的原因。
墨羽仙的“惊仙掌”也冻得要哑火了,一个元婴三重,一个金丹七重,没办法阻止这些“人”的靠近。
跟随他们的其他人自然更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那些“人”融入到他们中间来,是一些死人。
修为高一些,勉强可以看清楚,死人张开嘴巴,一条蛇从喉咙里窜出来。
一口咬下,钻入皮肤,爬进大脑,正式寄生。
“啊!”被寄生的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眼珠子在眼眶里没有规律的乱转,之后四肢便如蛇一般,缠绵滑腻的扭动起来。
江逢君在他小叔背上看不到外面的事,只听到一声一声的惨叫,他小叔背着他在急速的奔跑,似乎在救人。
江逢君不敢有丝毫挣扎,就怕给他小叔增加负担,风雪声和惨叫声,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更刺耳。
“逢君,你们之前在会仙观里遇到的蛇是怎么走的?”江如练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江逢君贴在他的背上,感觉到他肌肉的震动。
江逢君拼命的回想,但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最后只能丧气道:“我也不知道,您和那位白前辈刚进来,那些蛇就莫名其妙的走了。”
他都以为是那位白前辈修为太高,把蛇给吓退了。
并不是他夸张,那位白前辈,给他的感觉,仿佛比这南斗雪原最深处的雪山还要高山巍峨,冰冷不可攀登。
墨羽仙有那个实力和勇气去攀谈一两句,他看一眼后就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再没勇气看第二眼。
白蛇怎么走的?
后来听水连天说,墨羽仙派人查过,不过她的人是废物,什么都没查出来。
也可能人家查出来了,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江如练没得到想听的答案,怒道:“要你有什么用?!”
手却牢牢的托着小侄子的屁股,手中的长剑飞舞,卷起雪浪,靠近他的“人”被长剑风刃劈开、绞碎。
“嚯”,更了不得。
那些藏在人骨骼里的蛇,激射而出,直往人身上钻,比它们藏在另一个人骨骼中时还要难对付。
“啊啊……”
微弱的惨叫声,在雪风中听都听不真切,却此起彼伏。
很多人死了。
墨羽仙那边已经顶不住了,她带来的人没被风雪冻死,也被这些蛇给吃干净了。
“江前辈!”墨羽仙的“惊仙掌”彻底哑火,向盟友呼救。
江如练骂:“江前辈?现在叫江神仙都没用!”
他一个火灵力修士,跑到冰原上来,本来就是错误的选择,跟墨羽仙结盟,也没起到什么鸟用,他都有些后悔了。
如果不能找到雪菩提,那这一趟遭的罪,损失的人,可就都白费了!
“小叔……小叔……”江逢君不断的喊着,他闻到了丝丝的血腥气,在风中,在附近。
有人死了,死的人很多。
他听到了小叔剧烈的喘息声,在风雪中,这是死亡的信号。
“小叔,放下我吧。”江逢君小声的祈求,
江如练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他束得更紧。
但是喘息声更大了。
“小叔,你是元婴修士……不管这里的人了,能够走出去的。”江逢君哽咽着说道:“放弃我们吧……”
江如练骂道:“闭嘴!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还能再撑一会儿!”
已经到了元婴期的修士,是不会轻易放弃生命的。
他们的生命太可贵了,千年的光阴,凡人的王朝都能在他们的眼中熄灭又重生几次了。
时间是宇宙中最不可捉摸的规则,没有人会舍得千年光阴毁于一旦。
所以江如练一定会走,但什么时候走?
是等所有人都死了,救无可救再走?
还是早早就抛下所有人,一个人逃命?
这就看人品了。
江如练显然想撑到最后一刻,他可能还想带走他的小侄子。
不过墨羽仙这些人的生死,他可能就真的不管了。
墨羽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试图反抗,想找一个能威胁江如练的人,绑架他留下。
可是没有……风雪太大,人都看不清,她甚至分辨不出江家和墨家的人,更别说江如练那个被他亲自背在背上的侄子。
真是……绝境。
墨羽仙也不得不想办法自己跑了,她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跑出南斗,但总不能撑在这里等着喂蛇吧?
最上面的两个领导者准备要跑,下面的人心气儿自然就散了。
不再抵抗那些蛇,任由弱者被吞噬,化成雪花飞散天际。
白玉书就是在这种强者准备跑路,弱者准备认命的时候到的。
她平常的走着,没有从天而降,劈开风雪。
但是她一来,那些蛇在风中闻到她的气味,转身就走,连宿体都不要了。
准备要跑的元婴强者和金丹七重境都停了下来,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再骗自己是巧合,那就是最愚蠢的自欺欺人了。
小小的喇嘛庙里,还没冻死的修士都用喇嘛庙堆的畜生干粪便烧着烤火,江如练还用自己的大氅裹着他的小侄子。
白玉书坐在温泉边煮蛋,那蛋有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是一种名叫云鸥的灵鸟的蛋。
这种鸟在灵禽中等级排名高,但所有天赋都用来发展飞行速度了,打架的能力太差,常常被人逮住。
逮住之后,这鸟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日日夜夜啼叫哀鸣,直到吐出那口心头血,直挺挺的死在囚笼里为止。
作为最有骨气的鸟,它们的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倒不是这蛋有多稀奇,只是没那个口福,江如练都没吃过,现在看白玉书一个一个的从温泉池子里捞出来,不禁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玉书手上没停,分了一个给江如练,又分了一个给坐在她另一侧没吭声的墨羽仙:“我是谁不重要,你得到你想要的,我有我的目的。
在你钱财给足的前提下,我保你一程。
这交易于你不亏。”
江如练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半句不再多纠缠,转而问道:“前辈,咱们肯定是要往下走的。但那些蛇挺烦人,遇上了不好活。
以您的经验,咱们该怎么防范那些蛇?”
白玉书:“……”
江如练不放弃,继续追问道:“我看那些蛇都挺怕您的,您给支个招吧。”
只要人家不一杆子掀了他,他就能蹬鼻子上脸,继续往上爬,十分的不要脸。
白玉书:“……跟着我。”
江如练再想打听其他的,却是半个字儿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