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
很多双脚。
穿着白色护士鞋的脚,整齐地排列在黑暗深处,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门的方向。朝着他们。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高跟鞋底同时抬起、同时落下的声音。
嗒。
嗒。
嗒。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支军队在黑暗中迈着正步朝他们走来,而他们甚至看不见那些身体,只能看见最下面的、一排排的、雪白的护士鞋。
嗒。嗒。嗒。
鞋越来越近了。
手电光升起,照到更高的地方——白色的裙摆,低垂的手臂,手里握着的……是手术刀、剪子、骨锯。那些器械在闪烁的光线中反射出短暂而刺目的寒光,每一次闪烁都勾勒出不同的轮廓,这一次是一把弯钳,下一次是一把线锯,再下一次是一把产科钳,钳口大张着,像某种恐怖生物张开的嘴。
嗒嗒嗒嗒嗒——
脚步的频率突然加快了。
不再是整齐的方步,而是失控的、疯狂的、像溃堤洪水一样的狂奔。白色的鞋子在黑暗中涌出来,像潮水,像雪崩,像无数只从地底钻出的白蚁。
陆宴急忙抢过手电筒,关掉。
她们停止了行走,变成了静止的断线木偶,偶尔出现不自然的抽搐,仿佛关节被无形之线牵引。
“光线会触发她们行动。”陆宴说着,侧身从这群护士之间穿过。
喻灵儿和沈西扬也赶紧跟上。
喻灵儿看着面前离得特别近的一张脸,冷汗缓缓落下。
不,不是一张脸。
是没有脸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是女性的,尖下巴,颧骨很高。但从眉心到下颌,整张脸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正面按扁了一样——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皮肤覆盖在应该是五官的位置上。皮肤不是光滑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喻灵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层灰白色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不是肌肉,不是骨骼,更像是某种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想要破皮而出。
那些护士的身体虽然静止,但偶尔会抽搐一下……肩膀猛地一耸,或者脖子不自然地扭向一侧,幅度很小,速度极快,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一下线。那些抽搐没有规律,没有方向,每一具身体的反应都不同,却又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层面上同步。
就像一群被同一根系线操控的木偶。
陆宴走在最前面,每迈出一步都小心翼翼,鞋底几乎贴着地面滑过,不发出任何声响。他在那些白色的身体之间穿行,距离最近的时候,他的肩膀几乎擦过一名护士的手臂。那护士的手臂下垂着,手指微微蜷曲,皮肤呈现出蜡质的苍白,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静脉纹路,好似老旧的瓷器上蔓延的裂纹。
喻灵儿跟在陆宴身后,呼吸急促而克制,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护士的存在……空气中有种沉重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那些白色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缓缓地、黏稠地裹住经过的每一个人。
那种感觉很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更深层的、侵入骨髓的寒意。
就像被死人注视的感觉。
她经过一个护士身边的时候,那个护士的头突然抽搐了一下,猛地转向她的方向。
喻灵儿整个人僵住了,冷汗顺着后颈缓缓滑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距离她不过咫尺,灰白色的皮肤上细密的皱纹似干涸的河床,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黑暗。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秒,没有眼睛,没有嘴唇,没有任何可以判断它意图的特征。
但喻灵儿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或者说,它感觉到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