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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番外视角2 真与假的秦菲菲

秦家豪宅的主卧亮着灯,秦家的千金秦菲菲坐在床上。

不,应该说——“秦菲菲”坐在床上。

她抱着膝盖,缩在床头,背靠着那个真皮床头板。丝质睡裙贴在身上,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

不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秦菲菲的手。大小姐的手。

“我是谁?”

这句话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嗓音说出这句话。

秦菲菲的嗓音她模仿到八成。后来越来越熟练,张嘴就来,连笑的频率、语气词的使用习惯都拿捏得死死的。

但最近不行了。

嗓子里总有另一个频率在挣扎。

两天前家宴上,她端着酒杯跟秦父祝酒。“爸爸,祝你身体健康。”

话说到一半,尾音忽然劈了。

秦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直接冒了一后背的汗。

她笑着补了一句“最近嗓子有点发炎”,然后借口去洗手间,在马桶边干呕了五分钟。

——那之后噩梦开始了。

梦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倒影不是秦菲菲,是李建国。

镜子里的李建国看着她。

然后张嘴。

没有声音。

但她能读出那个口型——

“你不是她。”

她每次都在这个瞬间惊醒,浑身湿透,心跳快得胸腔发疼。

今晚也一样。

她刚从那个梦里挣出来。

“秦菲菲”把脸埋进膝盖里,刚开始穿上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秦菲菲给钱,她帮着秦菲菲提供营养。等价交换。干净利落。

后来秦菲菲的意识消失了。

皮,脱不下来了。

她就成了秦菲菲。

剩下的只有秦菲菲。一个穿着价值千万的皮囊、住着豪宅、喝着拉菲、被人叫“大小姐”的空壳。

“秦菲菲”抬起头。

她盯着床对面那面全身镜。

夜灯的光太弱,镜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

但她不想看清。

因为她怕。

怕看到的是秦菲菲的脸,却对不上李建国的记忆。

更怕看到的不是秦菲菲的脸,也不是李建国的脸,而是——

什么都不是。

她猛地把脸扭开。

别看。

别看镜子。

心跳砸在肋骨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在提醒她这副身体的心脏不是她的。这个胸腔的形状不是她的。这具躯体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不是她的。

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管家发的。

“小姐,明天上午十点秦总安排了体检,司机九点半到。”

体检。

“秦菲菲”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

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拉锯。

她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是从里面来的。

“秦菲菲”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凉。但这种冰凉是隔着一层的。脚底板和地面之间,隔着那层脱不掉的皮。

她摇摇晃晃走进浴室。

打开灯。

惨白的光打在脸上。

镜子里是一张精致的脸。双眼皮,高鼻梁,唇珠饱满。标准的千金小姐长相。

但眼底下的乌青重得吓人。

瞳仁里全是红血丝。

那双眼睛——不是秦菲菲的眼睛。

秦菲菲的眼睛是活的,是亮的,是带着天生优越感的。

现在这双眼睛,死的。

“你谁啊?”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问了一句。

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她。

没有回答。

“秦菲菲”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高一声低一声,像走调的琴弦。她自己都不清楚这是秦菲菲的笑法还是李建国的笑法。

或者两个都不是。

她伸手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冲下来。她把两只手伸进水流里,看着水从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指间淌过。

——

同一时间。

地下三层。

实验室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发苦。

钱晨曦推开最里面那扇密封门。

空气变了。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了。是某种有机物腐败和再生交替进行时散发出的腥甜。生物实验室里独有的那股气味,闻一次就忘不掉。

她走到七号隔离舱前。

隔离舱是全透明的。高强度有机玻璃,内壁涂了防腐涂层,底部有排液系统。

舱里的东西——已经很难用“人”来形容了。

那是一团蜷缩的、不规则的生物体。主体还勉强保留着人形的轮廓:头部,躯干,四肢。但皮肤表面有大片区域已经角质化,呈现出深紫色的鳞状突起。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变异,肌肉组织膨胀、撕裂,从裂口中伸出七八根半透明的软体附肢,每一根都有成年人手指粗细,末端分叉,不断蠕动。

左腿已经和隔离舱底部的排液口纠缠在一起。软体组织沿着管道口蔓延,像藤蔓,像根须。

头发没了。头皮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黏膜。

但脸还在。

半张脸。

右半边脸被变异组织侵蚀,凹陷,扭曲,眼眶塌了半边。

左半边还勉强是人的样子。

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半睁着。

那只眼睛在动。

它在看钱晨曦。

嘴唇干裂,黏膜覆盖了半边嘴角。剩余的半边嘴唇翕动了一下。

声音从那个残破的口腔里挤出来。

极轻。极弱。气音都算不上。

但钱晨曦听到了。

“救……救我……”

两个字。中间断了好几次。每个音节都在变形,齿音含糊,元音拖长,气流从不该出气的地方漏出来。

“救救我……求……求你……”

那只左眼挤出一滴浊液。不是眼泪。泪腺早就被侵蚀了。那是组织液,顺着那半张还算完整的脸颊淌下来,落在舱底,和其他体液混在一起。

钱晨曦站在玻璃舱外。

她看着里面那个东西。

那个曾经是秦菲菲的东西。

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调出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心率37。血压偏低。脑电波呈现间歇性峰值——说明意识还在。还没完全消散。

还在求救。

还知道“救”这个字怎么说。

钱晨曦关掉平板的屏幕。

舱里,那半张嘴还在动。

“救……”

钱晨曦没说话。她把平板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回头。

身后,隔离舱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住尾巴。

密封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某台仪器规律的滴答。

钱晨曦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

三秒。

她睁开眼,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云雪儿。”

“……好。”

“七号的蜕变速率比模型预测快了百分之四十。”钱晨曦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之内,最后那百分之十二的人类组织也会被完全替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所以,还救吗?”云雪儿问。

钱晨曦没立刻接话。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密封门。

门上的观察窗很小,但角度刚好,能看到隔离舱内壁上那些缓慢蠕动的半透明附肢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攀。

“你问错问题了。”钱晨曦说,“不是救不救——是来不来得及。”

她挂断电话,屏幕灭了,走廊重新暗下来。

只有密封门观察窗里,那个不再是人的东西,还在用仅剩的半张嘴,无声地翕动着同一个字。

救。

救。

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