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漪姐?”
苏简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往前凑了半步,想去扶江昙漪,又怕打断她。
江昙漪紧闭着双眼,穿着元梓雯皮囊的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她没有回应,但那张属于元梓雯的、可爱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苏简兮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江昙漪已经进去了。
——进入了那个疯子的世界。
* * *
世界是灰色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灰色。褪了色的墙壁,磨损的地板,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的灰尘。
一个瘦小的男孩子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能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
“你看他,又穿那件衣服,娘们唧唧的。”
“他妈给他买的吧,真恶心。”
“变态。”
他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蜷一下。
他只是在想,为什么呢?仅仅因为他喜欢一件有蕾丝花边的白衬衫。那件衬衫很漂亮,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花边会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觉得美。
但他们觉得是原罪。
放学铃响了。他把书塞进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刚走到楼梯口,一只脚从旁边伸过来。
他被绊倒了,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不疼。
或者说,比起胸口那种空洞的麻木,肉体上的疼痛根本微不足道。
几个男生围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小公主吗?怎么摔了?”
“哈哈哈哈,你看他那样,跟个娘们似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什么都没说,背着书包准备走。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狠狠地往墙上撞。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他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脸,一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平平无奇的脸。他把这张脸记了下来。
回到家。
客厅里烟雾缭绕,老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
“又这么晚回来!死哪去了?”
他没作声,换了鞋想回自己房间。
一个巴掌扇了过来,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我问你话呢!你那是什么态度?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你是不是有病?”
他捂着脸,依然没有说话。
他觉得很奇妙。
所有人都觉得他有病。
可他只是喜欢好看的衣服,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
第二天,他的白衬衫被剪刀剪得粉碎,扔在课桌上。
他看着那些碎布,没有愤怒,也没有哭。
他只是在想,一把剪刀,就能毁掉一件漂亮的东西。
那一把刀呢?
那天,有一个女生走到他面前,把一盒创可贴悄悄塞进他手里。
“你……你别理他们。”她小声说,脸有点红,“你的衬衫很好看。”
说完,她就跑开了。
他看着手里的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很可爱。
他把创可贴收进口袋里。
她是唯一一个。
……
某个星期一的早上。
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脸还有点肿,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
他忽然觉得——啊,今天可以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就像决定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刀是从厨房拿的水果刀。虽然不长,但足够锋利。
他把刀藏在校服袖子里,去了学校,他们按照往常把自己拉到小巷子里
……
然后呢
过程他记不太清了。
或者说,他懒得去记。
只记得血喷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溅到脸上,有点黏。第一个人倒下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尖叫,那种秩序崩塌的瞬间,所有人脸上那种“不可能”、“怎么会”、“这不对”的错愕表情——
他觉得,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混乱。无序。不可预测。
他捅了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曾经嘲笑他、殴打他的人,现在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
他站在走廊里,手上全是血,校服前襟湿透了。
周围死一样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那个给了他创可贴的女生,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朝她走过去。
他的原计划是,杀了这些人,然后去街上,随便再捅几个,等警察来。
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到他走近,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要……”
他没有走向那个女孩。
不,他走向了她。
他想杀了她。
不,他不想。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像打结的绳索,他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墙角哭泣的女孩,那个唯一给过他善意的女孩,最后心一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结束了。
杀了她,然后去街上,随便再捅几个。
等警察来。
计划清晰,步骤简单。
他走到她面前,女孩抖得更厉害了,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不……不要……”
他举起了手里的水果刀。刀尖还挂着别人的血,黏稠,温热。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款大衣,长发披散。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沾上一点污渍。
她就那样穿过狼藉的杀戮现场,走到少年面前。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蹲下身,看了看地上那几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少年。
江昙漪通过少年的眼睛,看到了那张脸。
也看到了那双眼睛。
纯黑色的,没有一丝杂质,黑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不用担心,你会获得新生,他们会在三天内各自找到合理的死法。”女人开口,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她站起来,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少年身上的灰,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蹲下来,给尸体注射了试剂,地上那些尸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她们渐渐的变成了一张皮,女人的几个手下穿上了他杀的这几个人的皮,神奇的是,她们很快变回了自己杀的那些人。
他们还活着。
但已经不是他们了。
“你的麻烦解决了。”女人对少年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又体贴,像一个邻家的大姐姐。
“为什么?”少年开口,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因为你有天赋。”女人说,“想不想和我一起,研究更有趣的东西?”
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女人,落在了墙角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身上。
女人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
“她看到了,是个麻烦。”
少年的原计划是杀了她。
但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或者说,是女人给了他新的想法。
“让她成为你的一部分,怎么样?”女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不是一直很羡慕她吗?羡慕她干净的校服,羡慕她无忧无虑的生活,羡慕所有人对她的喜爱。”
“把她变成你的,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女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注射器,递给少年。
少年接了过来。
他走向那个女孩。
女孩的哭声停了,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他没有犹豫。
针头刺入少女白皙的脖颈。
液体被推进去。
江昙漪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内心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他看着少女的身体软倒下去,看着她的血肉在一种无声的剥离中化为一张薄薄的皮。
他亲手把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人,变成了一张皮。
然后,在那个女人的指导下,他笨拙地、生涩地,将这张皮穿在了自己身上。
从此,他成了她。
他用她的身份,过上了她的人生。看着她的父母为“她”的平安归来而喜极而泣,看着同学们围着“她”嘘寒问暖。
他用她美好的生活,反衬着自己曾经的悲惨。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渐渐地,他与这张皮彻底融合,他就是她,她就是他,再也分不开了。
……
记忆的洪流到此中断。
江昙漪猛地抽回手,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向后倒去。
“昙漪姐!”
苏简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我没事。”江昙漪摆了摆手,撑着沙发扶手站稳。她穿着元梓雯的皮囊,那张可爱的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苏简兮紧张地问。
江昙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那段记忆太过残忍,太过扭曲,即便是她,也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少年,用最极端的方式报复了世界,然后在一个神秘女人的引导下,踏入了更深的深渊。
这基本符合她们之前的推测。
但记忆里,有一块地方很模糊,像是被打了马赛克。
不过,比起这个……
江昙漪睁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
那个女人。
那个自称“谟涅摩叙涅”的组织首领。
她救下少年时,对他露出的那个温柔的、体贴的笑容。
那张脸……
江昙漪的身体僵住了。
苏简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昙漪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不。
不对。
不可能。
江昙漪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见过那张脸。
不,应该说,她见过一张和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五官轮廓,一样的脸型。
只是记忆里的那个女人更高挑一些,更成熟一些,气质也更沉稳、更具压迫感。
而她认识的那个人……
一个名字,一个几乎被元梓雯刻意遗忘在角落里的名字,此刻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江昙漪的脑海中炸响。
那张脸,和现在这张属于元梓雯的脸,几乎可以完美重合。
元……梓……安?!
江昙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穿着元梓雯的皮,却因为这个匪夷所思的发现,浑身泛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昙漪姐?”苏简兮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彻底慌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你别吓我啊!”
江昙漪缓缓转过头,看着苏简兮。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