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日后,金色飞舟破空而起,自长青宗山门外缓缓升空。
飞舟通体鎏金,舟身两侧刻有细密阵纹,灵石槽中灵光流转,驱动法阵发出低沉嗡鸣。舟尾拖出一道淡金色流光,在高空云层间划出长长痕迹。
长青宗渐渐远去,待彻底脱离长青宗势力范围,护宗大阵那若隐若现的青色光幕消失在视野尽头,钱家众人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高空之上罡风呼啸,云层被飞舟不断撕裂又重合。钱无量负手立于船首,长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沉沉,遥望南方天际,神色晦暗难测。
身后,一位元婴初期修士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家主,此番与长青宗签下玄银矿协议,四百万灵石……对我钱家而言,是否有些亏了?”
他说话之时,目光不自觉扫过甲板上的其余族人。几位结丹修士亦是神色复杂。毕竟数百万灵石,那是钱家数十年积累的一大笔资源。
钱无量没有回头。
沉默片刻之后,他淡淡开口:“祛疾,你是没看到长青宗那位玄青真君,如今已经进阶元婴后期了么?”
钱祛疾神色一滞。
钱无量语气平缓,却隐含冷意:“你只看到了数百万灵石,却没看到长青宗犹如猛虎一般已然长成了。”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沉。
“再说,”钱无量继续道,“那处玄银矿的真正价值,远不止区区四百万灵石。保守估计,应该在五百万灵石左右。再加上我钱家以此炼制法器,法宝,再转售各国修士,利润远高于矿石本身。”
他的神色渐渐恢复冷静。
“表面看是吃亏,实则是买下未来数十年的炼器根基。”
钱祛疾闻言点头,却仍有疑惑,低声道:“那……玄青真君出关一事……难道真是巧合?”
钱无量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
“你真以为,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们刚谈矿脉价格,他便‘恰好’突破出关,气机失控?”
飞舟微微一震,穿云而过。
钱祛疾神色渐渐变化,沉声道:“家主的意思是,那是刻意威慑?”
钱无量轻叹一声:“自然是。若非如此,他早不出关,晚不出关,偏偏在那时踏入大殿?那不是失控,是示威。”
飞舟之上顿时沉默下来。
片刻后,钱无量声音低了几分:“我钱家能兴旺数百年,全靠老祖坐镇。但老祖寿元所剩,最多百余年。”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自两百年前起,我钱家行事转为霸道,甚至不择手段争夺资源,不是因为贪,而是因为急。急着积累底蕴,急着堆出一个新的大真君。可惜,至今我钱家无人有晋升契机。”
钱祛疾默然。族中几位元婴修士,天资有限,机缘更是难求。
钱无量重新望向南方,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而长青宗不同啊,不说其他真君,就是那玄青真君,此人气机深厚,绝非一般啊,据我所知此人修道至今不过三百载而已,就已经进阶元婴后期了,说不得日后此人还有望冲破化神!且长青宗如今气势正盛,非人力可阻,日后——此宗不可限量。”
夕阳渐沉,云海染上一层金红之色。
“我钱家不能给自己树敌。”钱无量淡淡道,“尤其不能与一个正在崛起的大真君为敌。”
说完之后,他便再不言语。
金色飞舟化作一道流光,向南方疾驰而去。
天际只余一线金痕,渐渐消散在暮色之中。
数十日后,金色飞舟越过群山,自北而来,缓缓抵达雨花国北境。
远远望去,一座恢弘仙城矗立于平原尽头。城墙高达数十丈,以青玄灵石砌成,其上阵纹纵横交织,隐隐泛着淡金光辉。护城大阵在高空形成半透明光罩,灵气如水波般流转不息。
此城,名为白郢城。
乃雨花国北境最大的一处仙城。
而钱家,正是此城的霸主之一。
金色飞舟临近城门上空,守城阵法微微波动,城头修士远远认出钱家标志,立刻开启通行阵纹。钱无量挥袖收起飞舟,金光一敛,飞舟化作巴掌大小没入储物戒中。
一行人落地入城。
城门高阔,人流如织。来往修士气息不凡,摊贩叫卖声与灵兽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灵材与灵兽血肉的混合气味,整座仙城灵气充盈而不紊乱。
钱家众人一入城,沿途修士纷纷避让,神色敬畏。
就在此时,一阵爽朗笑声自前方传来。
“钱叔叔,你们终于回来了!”
只见迎面而来一行青年修士。为首之人身穿金纹长袍,袍袖绣有玉家族徽,头戴金冠,发束高挽,神情张扬,一副世家二世主模样。
此人正是玉家嫡系子弟——玉乌淖。
钱无量脚步微顿,眉头轻皱。
“玉乌淖。”他语气平淡,“你不在玉家好生修炼,拦下本座何事?”
玉乌淖笑容灿烂,似毫不在意钱无量语气冷淡。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请帖。那请帖以金蚕丝为纸,边缘镶嵌细密灵纹,隐隐有寒气逸散。
“钱叔叔,这是我大哥让我送来的。三日后寒食江设宴,雨花国北境青年才俊皆会到场,还望钱江哥赏脸。”
钱无量闻言神色未变,却目光微动。
寒食江向来是北境世家子弟交游之地。玉家此举,显然别有用意。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身后三位结丹后期修士中最年轻的一人身上。
“钱江。”
钱江立刻上前,恭敬拱手:“家主。”
“既是玉家天才相邀,你便接下。三日后准时赴宴。”
“是。”钱江双手接过请帖。
玉乌淖见状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钱无量目送其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率众返回钱家府邸。
钱家府邸坐落于白郢城北侧灵脉之上。府门高耸,两尊镇府灵兽石像散发淡淡威压。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气比城中更为浓郁。
待诸人散去,钱无量忽然开口:“钱江,随我来。”
钱江心中一动,连忙跟上。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楼阁。此地布有隔音阵法,四周竹影摇曳,清风穿廊,安静异常。
钱无量落座,挥手示意钱江坐下。
钱江恭敬而坐,背脊挺直。
钱无量望着面前这位族中最有希望结婴的后辈,神色渐渐柔和。
“江儿,有一件事,需要你为家族去做。”
钱江立刻起身,郑重道:“钱江愿为家族付出一切。”
钱无量摆手笑道:“不必如此,先坐下。”
钱江重新落座,神情却更加肃然。
钱无量缓缓开口:“如今雨花国北境,唯我钱家与玉家双雄并立。但玉家那位老祖尚且年轻,寿元尚有数百年。”
他语气微沉。
“而我钱家老祖……寿元将近了啊。”
钱江心中一震。
钱无量继续说道:“若百年之后老祖仙逝,白郢城的平衡必破。届时玉家必然落井下石,甚至图谋吞并我钱家。”
楼阁之中气氛渐渐凝重。
“我想让你借寒食江聚会之机,在无意之间,将我钱家从长青宗取得玄银矿之事泄露出去。”
钱江微愣。
钱无量语气平稳,却暗含锋芒:“但不可提及长青宗那位存在,也不可说出真实代价。”
“你要让人误以为,是我钱家以威势压迫长青宗,让其甘愿以一百万灵石低价让出玄银矿。”
钱江沉思片刻,眼中渐渐明亮。
“家主是想让玉家误判长青宗实力,认为其可欺,从而主动前往诛妖国争夺利益?”
钱无量微微颔首:“此乃借刀杀人。”
钱江起身,郑重一礼:“此事,请家主放心。”
钱无量露出满意笑意。“此事若成,你结婴所需灵物,钱家必会全力搜寻。”
钱江呼吸微微急促,深深一礼:“多谢家主!”
楼阁外竹影婆娑,风声轻起。一场无形暗流,已然悄然铺开。
三日后。
白郢城外,寒食江畔。
江水如练,波光映日。沿岸早已布置妥当,朱灯高悬,彩幡迎风,灵木搭建的高台上铺陈着锦绣灵毯,四周阵法悄然运转,将寒风隔绝在外。
席位错落有致,玉案成排,灵果、珍酿、妖兽灵肉一应俱全。江面上甚至停着数艘画舫,其上乐修抚琴,琴音随水而行,余韵悠长。
雨花国北境各方天骄,尽数汇聚于此。
有人来自化丹宗,有人出身妙宣宗,也有各大仙城世家嫡系子弟。衣袍华贵,气度不凡。谈笑之间,尽是修真界风云变幻。
钱江坐于中席,神态从容,与诸多天骄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场中气氛渐至高潮。
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青年忽然放下酒杯,朗声道:“诸位可曾想过,如今北地修真界局势,其实颇为微妙。”
众人侧目。
那青年继续说道:“我人族北伐大胜,于北部边疆铸造四大仙城。本该是二宗共治之局,可奇怪的是——”
“其余三座仙城,皆由化丹宗、无极道宗执掌。”
“唯独诛妖城,却落入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长青宗之手。”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骚动。
“此事确实蹊跷。”有人附和。
这时,一名出身宗门的青年缓缓起身,语气颇为笃定:“此事我倒听宗门长辈提过。”
众人目光齐聚。
他缓缓说道:“北伐之战中,长青宗表现极为出色。不仅斩杀十余头四阶妖王,更是屠灭百万妖族大军。”
“战功之盛,足以惊动二宗高层。”
“正因如此,诛妖城的掌控权,才会交予长青宗。”
“除此之外,长青宗还占据苍国,并在诛妖国境内分得十余处宝地矿脉。”
他说到此处,轻啧一声:“若论未来潜力,长青宗怕是要崛起了。”
席间不少人神色微变。
就在此时,钱江忽然起身。
他面色潮红,脚步虚浮,显然已然饮了不少灵酒。
“呵呵……长青宗?”
他晃了晃手中酒杯,嘴角带着几分不屑。
“外界传闻罢了……不值一提。”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几分。
方才说话那人眉头微皱:“钱道友此言何意?”
钱江打了个酒嗝,似乎有些站不稳,勉强扶住玉案,声音却逐渐放大:“前不久,我钱家几位真君,亲赴长青宗。”
“我——便是随行之人。”
不少人神色一震。
钱家与长青宗,竟已有接触?
钱江继续说道:“我钱家看中了诛妖国境内一处玄银矿。”
“当我们抵达长青宗山门之时,诸多真君亲自出迎,好不客气。”
他说着,冷笑一声。
“等我钱家进入长青宗的议事大殿之后,我家主提出购买玄银矿之事。”
“长青宗最初还拒绝。”
席间气氛越发凝重,钱江似乎回忆起什么,语气变得神秘:“后来,我家主与他们神识传音说了几句。”
“再然后——”
他抬起酒杯,眼中带着醉意与得意。
“长青宗咬牙,将那处玄银矿,以一百万灵石,卖给了我钱家。”
轰——
席间顿时掀起低声哗然。
“一百万灵石?”
“玄银矿?”
有人忍不住追问:“那矿脉价值几何?”
钱江仰头大笑,酒水溅洒在衣襟之上。
“价值几何?”
他摇摇晃晃举起酒杯,目光迷离却声音清晰:“最少——六七百万灵石。”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几名出身宗门的天骄对视一眼,神色难掩震动。
六七百万灵石的矿脉,以一百万成交,这已不是寻常交易。
这是——压价!甚至是……掠夺啊。
就在众人神色变幻之际。
钱江脚下一个趔趄,酒杯脱手,“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灵酒气息弥散开来。
“钱道友醉了!”
有人急忙上前搀扶,钱江却已双目紧闭,呼吸沉重,似彻底不省人事。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睫之下,一抹极淡的清明之色,悄然一闪而逝。
远处高台之上,一名身着金纹长袍的青年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他神色平静,目光深沉。
此人正是玉家的天骄,玉无双!
寒风掠过江面,灯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