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淡金色的阳光刺破了陇西高原清晨的薄雾,为连绵起伏的山峦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边。
苍岭口,一处地势险要的隘口,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扼守着通往凤鸣坡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斧削,中间通道狭窄,仅容数骑并行。
这里,便是主公为夏侯渊精心挑选的,通往地狱的第一道门。
庞德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雾中凝成团团白絮。
他身披重铠,甲片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手持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开山大刀,刀柄上的缠麻已被手心汗水与血渍浸染得深褐。
他面容冷峻如山岩,每一道沟壑都刻着风霜与决绝。
在他身后,三千名精锐士卒已列阵完毕,盾牌如林,长戟如棘。他们的脸上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只有一种久经沙场、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沉静与漠然。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角色
——是诱饵,是这场惊天大网中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环。他们的性命,是点燃燎原大火的第一颗火星。
“将军,斥候回报,夏侯渊的前锋部队距离此地已不足十里。”副将策马来到庞德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山谷间那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
“知道了。”庞德缓缓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凝视着前方蜿蜒如蛇的谷道。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被晨光一丝丝染红、仿佛浸了血的天际,仿佛能穿透这重山叠嶂,看到夏侯渊那面张狂的“白地将军”帅旗,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裹挟着烟尘与骄狂,席卷而来。
主公的计策,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般印在他的脑海中:
大张旗鼓,虚张声势,袭扰不断,将夏侯渊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苍岭口这块狭小之地,让他坚信,这里就是我军意图截断他粮道、阻挠他进军的主攻方向,是必须拔除的钉子!为此,不惜代价。
“传我将令!”庞德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沉闷的雷声在山谷间滚动,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士卒耳中,
“分出一千人,将我们携带的所有备用旗帜,全部插到两侧的山坡之上!要高,要密,要能让十里外都看得分明!另外两千人,检查弓弩刀甲,随我,准备迎敌!”
“诺!”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执行下去。士卒们动作迅捷,除了脚步声与甲叶摩擦的轻响,再无多余杂音。
很快,苍岭口两侧原本枯黄的山坡上,数百面黑色的大旗被奋力插上,迎风骤然展开,猎猎作响。
旗帜在渐强的山风中疯狂舞动,彼此呼应,从远处看去,旌旗连绵,遮山蔽岭,仿佛有数万大军在此埋伏静候,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旗浪的翻涌,瞬间笼罩了这片即将沸腾的战场。
庞德深吸一口气,冰冷而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本就冷静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明锐利。
他知道,夏侯渊以“疾行如风,千里奔袭”闻名天下,其人性格骄傲而急躁,最恨的便是这种束手束脚、迟滞不前的局面,厌烦一切阻碍他长驱直入的绊脚石。
自己要做的,就是成为他鞋子里最硌脚的那颗石子,成为他眼前最烦人、却总是拍不死的苍蝇,让他烦躁,让他愤怒,最终,让他失去引以为傲的判断与理智。
半个时辰后,东方地平线上,烟尘大作,初升的日光被滚滚黄尘晕染得昏黄一片。
一支约有五千人的曹军骑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潮水,汹涌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连绵滚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为首一将,手持丈二长槊,铠甲鲜明,正是夏侯渊麾下先锋大将夏侯德。
他远远望见隘口处严阵以待的汉中军,以及两侧山坡上那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视线的黑色旗帜,心中一凛,一股疑虑升起。但旋即,被委以先锋的荣耀与对己方战力的自信压倒,建功立业之心炽燃。
他没有丝毫犹豫,长槊向前狠狠一指,厉声喝道:“儿郎们!冲散他们,打通道路!杀!”
身后的骑兵齐声呐喊,速度再增,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看似单薄的汉中军阵线猛扑过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短兵相接、殊死搏斗。
“稳住!”庞德如山屹立阵前,直到曹军骑兵冲入射程,“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隘口处箭如飞蝗,密集的破空声尖啸而起。这不是零星的狙击,而是蓄势已久的齐射!
冲在最前的曹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与马嘶声混成一片,冲锋的锋锐势头为之一滞。
紧接着,庞德亲率一千步卒,迅速向前,结成坚固无比的盾阵,长戟从盾隙中如毒蛇般探出。这道防线,如同一块嵌入骨头的顽石,死死地堵住了本就狭窄的隘口。
夏侯德的骑兵几次试图凭借速度冲垮盾阵,都被密集的箭雨和如林的长戟所阻,撞得头破血流,无法越雷池一步。
更令他气闷的是,每当曹军攻势稍懈,队形略显散乱之时,庞德便会看准时机,亲率数百精锐,从盾阵后方猛然杀出,如同蓄力已久的猛虎,直扑曹军阵型薄弱之处,斩杀一阵,搅得人仰马翻后,又绝不停留,迅速退回阵中,依托工事固守,绝不恋战。
整整一个上午,夏侯德想尽了办法,试图迂回、试图强攻、试图诱敌,却始终无法攻破这看似兵力不多,却坚韧无比、滑不留手的防线。他麾下原本士气高昂的骑兵,在一次次徒劳的冲锋与反突击中,锐气被不断消磨、挫伤,反而折损了数百人马,谷道前留下了不少尸体和倒毙的战马。
消息传回中军,夏侯渊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庞德?那个西凉马超的旧部?降将?”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用马鞭遥指着远处旌旗招展的苍岭口,眉头紧锁,眼中寒光闪烁,“区区一个败军之将,也敢挡我的去路?谁给他的胆子!”
“将军,”一旁的谋士程昱驱马上前半步,谨慎地提醒道,“敌军在山坡上广布旗帜,明显是虚张声势,意在恫吓。然而又在隘口死守不退,作战章法有度,韧性十足。恐怕……其志不在仅仅阻滞我军,而是想将我军主力吸引于此,其必有真正主力,暗中偷袭凤鸣坡粮道,此乃声东击西之惯技。”
夏侯渊冷哼一声,鞭梢在空中劈出脆响:
“我岂能不知?陆昭小儿,无非是想故技重施,玩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以为我夏侯渊是那等庸碌之辈吗?我早已在凤鸣坡布下重兵,设下陷阱,只要他的主力敢露头,我便能让他有来无回,片甲不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苍岭口那碍眼的黑色旗帜上,眼中闪过一丝被挑衅后的狠厉与烦躁。
“但这只挡路的苍蝇,实在令人心烦!嗡嗡作响,扰人清静!传我将令,命张合将军率领一万步骑大军,即刻增援先锋,务必在天黑之前,给我踏平苍岭口,把那些破旗都给我拔了,将庞德的人头,提到我面前来!我要用它来祭旗!”
一个时辰后,张合率领的一万曹军精锐步骑抵达战场。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的局势。
曹军不再是单纯的骑兵冲击,而是步卒结阵稳步推进,配合两翼骑兵掠阵袭扰,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如同沉重的磨盘,开始对隘口汉中军阵地发动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的猛攻。
压力,骤然增大,如同山岳倾覆。
庞德麾下的三千士卒,面临着数倍于己、配合娴熟的敌人,战况急转直下,变得异常惨烈。
预先准备的箭矢很快耗尽了,他们便用刀枪搏杀;
制式的长枪在无数次碰撞格挡中折断,他们便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
庞德身先士卒,始终站在最前线,他手中的开山大刀,早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挥舞间血珠泼洒,刀刃上甚至崩开了好几个刺眼的缺口。
他身上的厚重铠甲,也增添了数道狰狞的划痕与凹痕,肩甲处甚至有一处被长槊刺穿的破口,幸未伤及要害。
但他,就像一尊被浇铸在隘口岩石中的铁塔,任凭曹军浪潮如何冲击,兀自嵬然不动,一步未退!
他身后的士卒,在他的无声感召下,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韧性。
他们彼此依靠,用盾牌为同泽抵挡刀剑,用身体为伤者争取喘息之机,用怒吼压过死亡的恐惧。他们真的用血肉之躯,在这狭窄的谷口,筑成了一道在曹军看来几乎不可逾越的城墙。
喊杀声震天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声尖锐刺耳,响彻了整个山谷,又被山壁反弹回来,形成重重回音,更添惨烈。
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隘口的每一寸土地,汇成小小的溪流,沿着石缝蜿蜒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死亡气息。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将天空、山峦、以及战场上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凄艳的赤红。
曹军的尸体,已经在隘口前堆起了厚厚的一层,几乎要垒成矮墙。而庞德的部下,也付出了近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还能站立的士卒不足两千,且人人带伤,体力濒临极限。
“将军!真的顶不住了!”副将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浑身浴血,脸上混杂着血污与焦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曹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张合用兵老辣,专攻我两翼薄弱处!兄弟们死伤太惨了!我们……”
“顶不住,也要顶!”庞德一刀将一名刚刚攀上简陋防线的曹军锐士劈得倒飞出去,回头怒吼,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
“主公的大计,成败在此一举!我们在这里多拖一刻,主公那边就多一分把握!我们后退一步,夏侯渊就可能察觉不对!主公的全盘计划,就可能因我等而功亏一篑!传我将令,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敢言退者,立斩!”
“诺!”副将看着庞德决绝的眼神,胸中悲怆与豪气激荡,咬牙领命。
然而,就在这防线行将崩溃的边缘,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规模远超之前。一面巨大的、镶着金边的“夏”字帅旗,在如血夕阳的余晖下,如同燃烧的火焰,显得格外刺眼、醒目。
夏侯渊,亲自率领着他的中军主力,浩浩荡荡,到了!
他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在付出了远超预计的伤亡和时间后,他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打通道路,他要亲手碾碎这支顽抗到底的汉中军,他要用庞德和所有守军的鲜血,来洗刷自己被阻滞整整一日、寸步难进的耻辱!
黑压压的曹军主力,步骑混杂,枪戟如林,如同无边无际、汹涌澎湃的怒海狂涛,从隘口前方以及侧翼可行的路径,朝着已是强弩之末的苍岭口守军,缓缓合围而来。那股铺天盖地、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身经百战的军队心胆俱裂。
庞德麾下仅剩的两千残兵,在这股席卷一切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绝望与死寂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在这支伤痕累累的军队中无声蔓延。许多士卒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指节发白,望着那越来越近、仿佛没有尽头的敌军,眼中最后的光彩在渐渐熄灭。
“将军……是夏侯渊……他亲自来了!”
“主力……全是主力……”
“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完了……全完了……”
庞德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污,眯起眼睛,看着那面在夕阳下张扬舞动的“夏”字帅旗,看着帅旗下那个金甲红袍、被众将簇拥着的身影,看着夏侯渊脸上那志在必得、充满残忍快意的狰狞笑容。他的心中,非但没有即将覆灭的恐惧,反而涌起了一阵近乎战栗的狂喜!
上钩了!鱼儿,终于,被彻底激怒,完全上钩了!主公所料,分毫不差!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血迹斑斑、缺口累累的开山大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青筋毕露,发出了一声压过战场所有嘈杂、惊天动地的咆哮:
“兄弟们!抬起你们的头!看看我们身后是什么?是汉中!是主公!是我们的父老妻儿!”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猛虎的嘶吼,在血色黄昏中炸开:
“我们是诱饵,没错!但诱饵,也要有崩掉猛兽牙齿的钢筋铁骨!夏侯渊的十万主力,已经被我们,死死地拖在了这苍岭口一整天!他的骄狂,他的大军,此刻都聚集于此!”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现在,我们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环视着身边那些伤痕累累、血污满身却依旧紧握兵器、望向他的脸庞,从那些眼中,他看到了茫然,也看到了被他的话重新点燃的微光。
庞德的声音陡然提高到极致,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开暮色:
“——那就是,让他夏侯渊,为自己的傲慢与急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我们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志在必得的猎物,是如何从他嘴边溜走,将他引向他注定灭亡的深渊!我们要让他知道,我汉中男儿,没有一个是孬种!即便身为诱饵,也能撕下他一块血肉!”
“现在,随我,转向!向西,突围!杀出一条血路!!”
庞德猛地调转马头,不再死守那即将被淹没的隘口,而是将刀锋指向西方
——那片主公早已为夏侯渊选好的、名为“渭南”的决战之地,发起了决死般的冲锋!残存士卒轰然应诺,凝聚起最后的气力,紧跟其后。
这并非溃败的逃亡,而是一次目标明确、充满挑衅与算计的,战略性撤退!是插向夏侯渊怒火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一把尖刀!
“想走?痴心妄想!给我追!”夏侯渊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动。
他感觉自己被彻底戏耍、蔑视了。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纠缠整整一日,对方竟然还想从他的眼皮子底下、从他十万大军的合围中溜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全军出击!给我追上去!不留活口!我要将他们,连人带马,碾成齑粉!!”夏侯渊的怒吼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已经彻底被愤怒与羞辱冲昏了头脑,完全忘记了自己此行的首要目的是快速驰援前线,也忘记了程昱提醒的、凤鸣坡那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追上庞德,将这支让他威严扫地、付出代价的“苍蝇”部队,彻底、干净地消灭,用一场彻底的屠杀来挽回颜面!
庞德率领着不足两千的残部,且战且退,队伍拉长,时而反身冲击一下追得过近的曹军前锋,时而利用地形稍作阻滞。
他们如同一条伤痕累累却依然灵活狡猾的游鱼,在身后那如同被激怒的疯狗般紧追不舍的曹军主力洪流前,惊险地游弋着,一步一血印,却是坚定不移地,将数万被怒火烧红了眼的曹军,一步一步,拖向了那片主公选定的、名为渭南的,死亡绝地。
在一次短暂的回身击退小股追兵后,庞德在亲卫的簇拥下,于一处高坡稍驻马。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影随形、铺天盖地、咆哮而来的曹军洪流,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染血的脸庞上,那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属于猎人的笑意。
主公,令明,幸不辱命!
这苍岭口的血,没有白流。
接下来,就看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