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历1292年1月25日傍晚，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冷，夜色的脚步也比平日里来得更早了一些。
明明工厂换班的钟声才刚刚响起，但头顶的天空却已经变为一片漆黑的模样。
“喂，诺尔维，等会洗完澡要一起去喝一杯不？”
“今天我请客！”
刚从炼铁车间出来的翁达克第一时间就勾肩搭背地对着诺尔维问着，与此同时博尔格、多尔曼，还有法尔和法恩两兄弟都跟着附和道。
然而面对大家的邀请，诺尔维却有些犹豫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家哥哥在离开之前交代的事情，于是就摇着头拒绝道：
“还是不了吧，我哥都外出执行任务大半个月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他走之前就交代过让我复习好之前在夜校学过的课程，说是他回来的时候要考察。”
一想到自家哥哥巴林的嘱托，此时的诺尔维就不免得有些心虚起来。
毕竟他打一开始就没怎么把自家哥哥的话给放在心上，或者说当他每次去喝酒前就会主动忘掉这档子事，然后等第二天要上班的时候才会追悔莫及。
所以在看到诺尔维纠结的神色的时候，他的几位朋友们也积极地上前来帮他分忧。
“哎呀，诺尔维你就放宽心吧！”
他们的好邻居兼好朋友翁达克在此时一拍诺尔维肩膀说道：
“你老哥都出去浪他大半个月了，也不差这几天的。”
“可是……”
诺尔维还有些犹豫，但翁达克却凑上前来大声地宽慰道：
“别可是了，你哥要是真准备回来了，大不了咱哥几个跟着你一起去复习，大家人多学起来肯定快嘛！”
翁达克大咧咧地说着，但他的话却有很多逻辑上的矛盾。
第一，他们根本不知道诺尔维的哥哥巴林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他们几个人一起去复习肯定是事倍功半的。
毕竟就像他们哥几个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一样，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出来喝酒的时候特别厉害，在学习上反而还不如各自分开呢。
诺尔维人不笨，这些问题他仔细思考一下肯定是能察觉到的。
然而如果他本人也有些认同翁达克那番话的话，情况可能就不太一样了。
“就喝一杯而已啦，诺尔维兄弟，这都不碍事的。”
磨坊主的儿子多尔曼此时也凑过来，他拍着诺尔维另一边肩膀劝说道：
“你哥都出去大半个月了，而且听说他们是去探查熔炉堡的，这么大的地方，听说还有好多好多的亡灵在那里面，我估计他们的工作一时半会儿是搞不定的了。”
“你要复习，这时间有的是，不差今天这一天不是吗？”
此时村里的铁匠学徒博尔格也笑嘻嘻地走上来，帮着大家说道：
“多尔曼说的对，你老哥巴林要回来估计还很久呢，咱估计冬天没结束之前他们那边应该是搞不定的。”
“诺尔维你别忘了，咱们村里的长辈可是说过以前的时候，咱们几十个坝子又不是没有一起联合着去收复故土的。”
“但最后呢，即便是那些强盗同族都跟着上了，咱们也没搞定熔炉堡外边的铁砧堡，反而还搭了不少人进去。”
“那地方邪性得很，容易受伤不说，死了还变成那些亡灵的一份子。”
“你老哥那谨慎地要命的性子，别的不说，咱敢保证他肯定是不敢随便浪的，而巴林老哥只要不浪的话，他做事情有多详细，诺尔维你又不是不知道？”
听着博尔格的话，诺尔维也认同着点了点头。
毕竟就像博尔格说的一样，自家老哥的性子沉稳地就不像一个标准的维达人一样。
之前他们兄弟俩要去搜猎那头有着地龙血脉巨熊的时候，他老哥就提前了大半年在不停地准备，然后才保证了他们兄弟俩能无伤且相对轻松地猎杀掉那头畜生。
所以在想通了这一切后，诺尔维的信念也极大地动摇了，而此时翁达克把胳膊收回来，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最后劝说道：
“哎，诺尔维你就放心吧，出了事情咱们哥几个帮你一起顶着。”
“而且再说了，你想想，你老哥都在外头待这么久了，那活儿肯定是不轻松的。”
“他要是真的突然回来了，还能真有精神去考你？”
“说不定他自己都累得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但是……我哥记性好着呢。”
诺尔维此时眼神躲闪着，低声说道：
“他以前进山打猎，哪条沟里有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之前在夜校里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他随便问一两句就能搞清楚。”
“毕竟他可是为了提前结束半年的实习期而拼命把夜校课程都给考过的狠人啊，咱要是没按照他的话去复习，他回来之后不得削死我啊。”
“诶~诺尔维朋友，那你就更不用怕了。”多尔曼也在此时笑着说道：“你想想啊，反正你都学不好，你老哥回来考不考的都是一样的，反正都得被削，还不如现在就和我们去喝一杯呢。”
“你这是什么歪理。”
诺尔维被他说得一愣，但翁达克却笑着接话道：
“什么歪理，这可是正理，哪有什么比喝酒更正的道理呢！”
翁达克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然后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把诺尔维夹在中间，连拖带劝地就往澡堂方向走。
“行了行了，我服了你们了。”诺尔维终于摆了摆手，认命一般地说道，“去去去，但说好，就一杯，多的我可不喝了。”
“行，就一杯！”
翁达克也拍着胸脯保证道，但诺尔维却瞪了他一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最后还不是我扶着你回去的。”
“上次那不是酒好嘛。”
“行了你，哪次酒不好？”
博尔格笑着推了他一下，而翁达克也跟着哈哈笑着，接着这群年轻人便热热闹闹地朝工厂澡堂那边去了。
他们先来到了工厂大澡堂前的存衣室，这里放着一排排的木柜子，每个柜门上都用白漆写着一串编号。
诺尔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裤兜里摸出小钥匙，把柜门打开从里面提出了两个篮子，一个空着，另一个装着他上班前换下来的常服和一条深灰色的大毛巾。
“翁达克，你带肥皂了吗？我的怎么找不着了。”多尔曼此时在旁边喊道。
“我也没带，你去问问法尔。”
双胞胎兄弟当中的哥哥法尔此时也已经把衣服放进柜子，正脱着外套呢，他听着翁达克的话回复道：
“我的就剩半块了，借你们可以，但是明天咱就得凑钱再买一块了。”
“半块就半块吧。”翁达克也接话道：“不过今天晚上就得少喝一两杯酒了，不然明天凑不起钱来买肥皂，咱们几个总不能硬搓身上的煤灰吧？”
工厂这边有规矩，每天下工之后必须洗澡。
虽然上工之前只要你来得够早也是可以洗一个澡再来上班的，但那都是人类精灵居多，他们矮人基本上也只有下班这一次才会来。
在夜校的时候，老师们不止一次跟他们说过，下班必须洗澡这项规定是根据地特有的，其目的是为了保证大家身体健康，同时也是为了让整个工厂区的卫生保持在一个良好的状况之上。
毕竟工厂这地方人员密集，而且流动性大，但凡没有一个良好的卫生制度撑着就很容易出现不该有的疫病。
在帝国那边工人们要是得病了，那些工厂主们大不了就把他们都开除，然后再招募健康的工人进来。
但是这种情况在根据地却是绝不允许的，因此根据地才会特意制定这些看着繁琐但十分必要的卫生制度。
然而翁达克几人虽然在夜校上都听老师说过了这些，但似乎却并不怎么上心。
不过好在他们哥几个复杂的道理记不明白，但死规矩却是给牢牢地记住了。
此时的他们各自都抱着两个小篮子，一边斗嘴一边走出了存衣室，正往大澡堂走去。
等进了大澡堂的门，这里的热气就更重了。
他们先是来到淋浴区外边的换衣区那，各自找了块空地方，把身上的工作服脱下来放进空篮子里，又把装着干净衣服的篮子叠在脏衣服篮子上面。
等把两个篮子都放在了换衣区的储物格上后，他们几人动作统一地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就绕过影壁朝着里面走去。
几人在淋浴区排成一排，拧开水龙头也不管冷不冷热不热的就任由其从头顶上浇了下来。
“话说，这水温今天有点高啊。”
铁匠学徒博尔格率先说道，但翁达克却笑嘻嘻地开启了玩笑。
“高什么，这不正好吗？”
“翁达克，你那皮糙肉厚的跟野猪一样，再烫点也不怕，但别拿你自己跟别人比啊。”
“比什么比，我们维达人还能怕烫不成？我说，博尔格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没喝够啊，怎么感觉你这就不行了？”
翁达克笑嘻嘻地说着，但诺尔维却已经伸手过来帮博尔格调试了一下热水阀门说道：
“博尔格，你都把热水那边扭到最大了，能不烫吗？”
“你还别说翁达克像个老野猪一样，我看你才是老野猪呢，这都没烫叫起来的。”
几人哪怕是在洗澡的时候也不忘互相拌嘴，但好在他们吵闹归吵闹，冲洗的速度却还是很快的。
等冲洗完身上的脏东西，几人就火急火燎地往淋浴区更后方的水池走去，然后他们在这里就遇到了熟人。
只见同村的沃林大叔在看到他们几人过来之后，当即打招呼道：
“嘿，诺尔维、翁达克你们也来了？”
“哦，还有博尔格、多尔曼，和法尔、法恩，你们几个年轻人都在啊。”
“来来来，现在水正温着呢，你们赶紧跳，要不等会人类或者那些长耳朵精灵来的就不准我们跳水了。”
沃林大叔笑着催促着他们快点跳进来。
毕竟现在是大水池这刚注水的时候，水温对于其他两个种族的人来说可能会很烫，但对于他们矮人来说却只是有些温热的。
这时候他们跳水基本上是不会被其他种族的同志指责的，反而会因为他们搅动了水池里的水让水温降低一些。
“刚放水？那今天可赶上了！”
翁达克一听，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池子中央跳去。
接着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池子里的热水都被他那壮实的身子砸得往外漫出来了。
很快，诺尔维和其他几个小伙伴也接连地跳入水中。
“哈哈哈，这水才带劲啊！”
“你悠着点，别把池底给砸坏了。”
“不怕的、不怕的，我之前听博罗姆大叔说过，这水池都是咱们自己人修的，随便砸就是了！”
“万一要真坏了，大不了咱们帮忙再修缮一下不就得了，左右也不过一两天的功夫而已。”
几人当即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而听着后方大水池这吵闹的动静，在前方淋浴区的几名人类工人也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无奈地摇着头。
“这帮维达人又开始了，每天都没个消停的。”
“整个根据地也就他们这些矮个子能这么跳了，要搁我去跳，估计屁股都要摔肿了。”
一个工人一边扭动着水阀关停头上的花洒，一边拿出肥皂准备清洗一下身上，而他身旁的人也接着他刚刚的话说道：
“那可不，他们维达人虽然个子不高，但那一身肌肉也不是白练的。”
“其实我跟你说哈，我之前仔细看过他们跳水，我发现别看他们跳得欢，但很多时候跳下去后都是直接触底的。”
“也就是说他们名义上是在跳水，但实际上却是在用自己的屁股去撞那水池下面的硬地板。”
“哦？真的假的？”
那位正在拿肥皂搓身上的工人这时候好奇地问道，但旁边的人却十分自信地回复道：
“不行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的，信我，多看几次你就能发现！”
“那照你这么说，他们每天这么撞，他们的屁股还没撞坏吗？”
“坏什么啊，没准人家就是练出来的呢。”
“什么练出来的，我感觉他们就是单纯的皮厚而已。”
“皮厚也是本事啊，你让一个精灵同志去跳一下试试，没准他们先赏你一个白眼呢。”
矮人那边在热闹地讨论，而那里的氛围也感染了人类工人这边，让这边也开始讨论起了相关的话题。
“不过说起来，咱都好久没见到精灵同志了。”
“哎，他们比起维达族的同志，简直两个极端。”
“精灵同志们都恨不得一天洗上三回澡，而且回回都要水不冷不热才行。”
“我上次就见到一个精灵同志，在那里调水阀调了老半天，我都担心他着凉了呢。”
“不过好在，他最后还是被两个维达小伙子给扔到水池里面去了。”
“被扔下去了？这位精灵同志没骂人吧？”
“骂了，而且骂得可响了！”
“只不过后来习惯了水池的问题，就又不骂人了。”
“这些精灵同志啊都那样，刚开始嫌这嫌那的，等熬过了之后比谁都能享受。”
“哈哈，别说，还真是。”
这几个人类工人刚聊完了精灵的话题，结果又继续聊起了矮人那边的事情。
毕竟在工厂这边，矮人的数量是要远超过精灵的，并且这些矮人朋友在闹笑话这件事上一直都是十分稳定的。
不过别看这些人类工人特别喜欢调侃矮人一族的笑话，但他们对其的称呼却一直都是用着维达人，而不是外界通用的矮人。
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根据地在处理亚人种族的问题上究竟做了多少工作。
矮人的称呼虽然由来已久，但这个称呼本身就是带着一定的歧视性。
虽然矮人这个称呼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了，但根据地却依旧不予沿用，而是按照矮人们自己的叫法称呼他们为维达人。
当然，这也仅针对矮人一族了，至少在精灵那边就是不一样的情况了。
根据地之前在重新制定对矮人一族称呼的时候，也考虑过要不要把精灵那边的称呼也换成他们自己的叫法，称呼其为阿苏尔。
然而这个提议却被根据地内的大部分精灵同志给否决了。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阿苏尔虽然是他们民族认同上的称呼，但是种族称呼上他们却更喜欢其他族群的人称呼他们为精灵。
毕竟现在的通用语其实就是上古时期精灵们根据自己的语言简化出来的一种语言，是专门用来和其他种族做生意用的。
所以作为这门语言最初的发明者，他们在通用语中给自己的称呼自然就不会是矮人这种天生就带着一定歧视意味的了。
精灵这个称呼在他们自己的语言里本就是十分具有诗意的，代表了他们文化和诗歌，也代表了那个让精灵一族屹立于整个世界种族之林的时代。
那时候的精灵们看其他所有种族都带着有色的眼镜，即便是最符合他们审美的一族外族，也只是被他们冠以了人类这个称呼。
在最古老的精灵语当中，人类这个词的含义就是类似于他们精灵的族群。
然而时过境迁，古老的精灵帝国早已消逝，但它留下的那门仅仅只是为了做生意而创造出来的简陋语言却已经成为了可以覆盖大半个世界的通用语。
自从帝国崛起之后，他们就将这一门只在旧大陆和希德罗斯普遍流通的语言给推广到了全世界。
并且在之后的时光里，帝国也陆续组织了五次大规模的语言勘定运动。
“然而，根据索特修斯先生带来的那些资料，我们教育部的同志在翻看了帝国的五次语言勘定运动之后就发现了大量的问题。”
此时在斯塔林的办公室内，娜塔莉亚同志拿着刚从中央根据地寄来的期刊念诵着上面的消息。
“我们的教育部长阿尔乔姆同志，根据叶格林同志的指示，重新勘定了一遍现行的通用语，然后就在上面找到处完全独立的单词。”
“这些单词的来源十分复杂，基本上都是根据外来词汇直接音译得来的。”
“阿尔乔姆部长在报告中声称，帝国通用语中总计有着超过22万个词汇，但其中外来词音译的就超过了一半。”
“而剩下的一半当中，也有一半的词汇有着同一个词多种发音的情况，他推测造成这种情况出现的最大原因可能就是各地方言的区别。”
“但是帝国在勘定这些词汇的时候却没有选择将其统一，反而为了保护所谓的词汇丰富量，将其刻意划分成了不同的单词。”
“就比如同样的牛肉这个词，不同产地的词汇甚至是有区别的，而且如果再叠加上不同的部位，甚至能做到不同的牛种、不同的产地和不同的部位，都能互相交叉产生新词汇的情况。”
“叶格林同志之前就已经在红星报上发文章说起过，愈发复杂的语言规则是基础教育的最大门槛。”
“而阿尔乔姆部长也在这次的文章里提出过一个观点，那就是随着工业化的进程，如果帝国再不重视简化通用语，他们势必就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遇到一次技术大爆炸，然后他们的教育就会因为落后的语言系统而极大增加其基础教育的成本。”
“所以，” 斯塔林也在看着这篇文章，他嘴里叼着一个烟斗说道，“阿尔乔姆部长的意思，是想要重新简化一遍通用语喽？”
“我记得之前的时候，他不是挺反对叶格林的这个提议的吗，怎么这次改性子了？”
听着斯塔林同志的吐槽，娜塔莉亚同志也放下了手里的红星月刊笑着说道：
“我估计呀，应该是阿尔乔姆教授现在已经享受到了我们之前改革数字发音的好处了吧。”
“毕竟要不是我们提前将零到十的数字都改成单音节词，然后沿用了远东和精灵那边的语法规则，我们的九九乘法表可能就没法那么顺利地推行。”
“进而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就培养出数十万能进行简单四则运算的产业工人和农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