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整个圣境都动了起来。
阳神一号去阵殿取那枚调频法器,他昨晚上连夜赶制了两枚备用的,以防路上损坏。
他从阵殿出来时,怀里揣着两只巴掌大的银灰色圆盘。
圆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正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青玲珑在丹房配制丹药。
她将一副卷轴仔细卷好、系好,搁在备用的丹药旁边。
“极北冰原的极寒不是闹着玩的。”
“冻伤之后如果不及时处理,寒气侵入骨髓,会留下难以清除的暗伤。”
她将那些东西分装在两只储物袋中,一只递给姜啸,一只递给大老黑。
大老黑接过那只储物袋,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嫂子放心,老子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冻坏。”
“冻不坏是一回事,有没有准备是另一回事。”青玲珑说,“你那张嘴比你的骨头硬,但骨头要是真出了毛病,嘴再硬也撑不住。你们此行千万小心。”
青丘站在丹房门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在里面忙碌。
用过午膳,太阳已经偏西了。姜啸在混沌殿前的广场上站定,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九幽剑挂在腰间,那只装着丹药和符箓的储物袋塞在怀中,其余的则交给大老黑保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看了大老黑一眼:“走了。”
两人沿着圣境山门外的官道一路向北,在暮色中走出了大约十里路。
最后在一块平坦的山岩上,停了下来。
姜啸从怀中取出那卷兽皮,展开到木心标注过的那一页。
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着上面那些模糊的线条和标注。
他看了片刻,又翻了一页,目光在其中一段手写的备注文字上停了一会儿。
低声说:“木心给的那枚调温符,持续时间是五天。”
大老黑把手往袖子里一揣。
“五天时间,从冰原边缘摸到冰川核心,再折返回来,够是够了,但前提是一路上不能出岔子。”
“那就尽量不出岔子。”
姜啸将那枚调温符从怀中取出,在手心里掂了掂。
符箓入手冰凉,但那股凉意不是刺骨的冰寒,更像握着一块被泉水浸泡了很久的玉石,透着一股内敛的清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有些疲惫的女儿,难得在心里软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开嘴,才发现自己最擅长的是挥剑。
这种时候的话,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我回来。”
青丘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晚风吹动了她月白色长袍的下摆,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拂到脸侧。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肩头,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她看着父亲和那魁梧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夜色完全吞没了他们,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站在原地,似乎在想着什么。
姜啸和大老黑走后的第二天,圣境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不是没人,是人都在,但所有人都压着声音说话,压着脚步走路。
混沌殿前的广场上,平时总有几个妖兵凑在一起闲聊,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东面结界那处能量不稳的节点,阳神一号连夜加固完了,此刻正窝在阵殿里补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青丘坐在混沌殿东侧偏殿的窗边,手里握着那枚银灰色的圆环,指腹沿着光滑的边缘缓慢转动。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几片落叶被晨风吹进窗棂,落在她面前的案上。
她放下圆环,拿起那片落叶,在指尖捻了捻。
叶片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细碎的褐色粉末从她指缝间洒落,落在青石地面上。
“你爹走了,你就开始坐不住了?”
青玲珑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她端着一碗灵茶走进来。
将那碗茶放在青丘面前的案上,然后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青丘松开手指,让那最后一点碎屑落在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不是灵雾茶,是青玲珑自己配的安神茶。
“不是坐不住。”青丘放下茶碗,“是在想狐族的事。”
青玲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炎神族归附了,玄木宗结盟了,龙族那边小黑叔叔一直在撑着。”
“五大长生家族中,我们已经有了三家站在我们这边。”
“冥府和混沌神宵殿站在神盟那边。”
“周天星神宫现在态度暧昧,星衍老人虽然帮了我们,但他代表不了整个星神宫。”
她顿了顿。
“但狐族不一样。狐族是我娘的半个本家,是我血脉根源。如果狐族能正式站到我们这边,同盟在情报和辅助层面的力量会提升一大截。狐族的探子和刺客,在长生界是出了名的。”
青玲珑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沉的一片茶叶上。
“你打算亲自回一趟青丘?”
“不是我。”青丘说,“是娘你去。”
青玲珑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星神宫的时候,青冥长老派青玄来施压,想让我回狐族接受敕封,被我挡回去了。”
青丘说,“那时候我拒绝了他们,是因为我知道狐族内部派系复杂,贸然回去只会被架在火上烤。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有炎神族的先锋战力,有玄木宗的情报支持,有龙族的正面牵制。狐族如果再保持中立,等神盟打过来的时候,他们连站队的机会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青玲珑。
“但这件事必须由娘来出面,你是九尾天狐的正统血脉。”
“你出面,比我说一万句话都有用。”
青玲珑沉默了一会儿,将那碗已经半凉的安神茶放在案上。
“你让我回去说服那几个老家伙,让他们把狐族的探子和刺客网络交给同盟使用?”
“不止。”
青丘说,“我要让狐族正式加入逆神同盟,成为同盟的情报主力和辅助战力。不是借,是加入。”
“那几个老家伙不会答应的。”青玲珑说,“尤其是青冥,他在狐族经营了几百年,族中大部分探子都直接听命于他,他不会轻易把这张底牌交出来。”
“所以需要娘去谈。”
青丘说,“你可以告诉他们,同盟不需要狐族的族长之位,也不需要狐族的资源。只需要两样东西,情报共享和行动配合。同盟在任何战区的行动,狐族提供地脉引导和敌情侦察;狐族在任何区域的行动,同盟提供火力支援和后撤通道。”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告诉他们,我愿意接受狐族精神共主的身份,不掌实权,不干涉族内事务,但对外,狐族有了一位混沌妖皇作为旗帜。”
青玲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发现女儿在这方面的头脑,比她预想的要成熟得多。
青丘提出的条件,等于给了狐族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
不需要狐族放弃任何实际权力,只需要提供情报和配合,就能换来一位混沌妖皇作为精神旗帜。这笔账,只要那几个老家伙不傻,就一定会算。
“我去,但我一个人去不够分量。你跟我一起去。”
青玲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青丘没有拒绝:“好。”
两天后,青丘和青玲珑站在了青丘山脚下。
青丘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卧在地上的九尾狐,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平原。
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
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岸边长满了齐腰深的灵草,叶片肥厚,在风中轻轻摇摆,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几只灵蝶在草丛间飞舞,翅膀上闪烁着淡蓝色的磷光。
河边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狐形图腾。
那是九尾狐族的标志,据说已经有上万年历史了。
边缘被风雨磨得圆润光滑,但依然能看出当年雕刻时的精细。
青玲珑在那块青石前站定,伸手触碰了一下那枚狐形图腾的尾巴部分。
她的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线条缓缓滑过,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古物。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说:“我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青丘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她看到母亲的侧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过的表情。
“走吧。”
青玲珑收回目光,率先迈步,走上了那条通往主峰的山道。
山道两旁长满了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滤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
偶尔能看见几只松鼠模样的灵兽,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常见的访客。
走到半山腰时,前方出现了一座石牌坊。
牌坊由整块青石雕成,约莫三丈高,横梁上刻着几个古字“九尾故里”。
牌坊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狐,形态逼真,连尾巴上的绒毛都雕刻得纤毫毕现。
眼眶中镶嵌着黑色的曜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