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圣境来了客人。
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直接穿过结界,出现在院子里的。
一道星光凝聚的身影,白发白须,眼眸深邃如星空,正是星衍老人。
他来得突然,但姜啸好像早有预料,就坐在石凳上等他。
“前辈。”
姜啸起身拱手。
星衍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自己走到石桌对面,撩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伤得不轻。”
他看了眼姜啸,开门见山。
“死不了。”
姜啸还是那句话。
星衍老人笑了笑,没再纠结伤势,直接说正事。
“五大家族动了。”
“太初炎神族族长炎烬,三天前召集了族内所有长老,闭门议事。”
“九幽冥府的人,昨天出现在龙渊外围,行踪诡秘。”
“周天星神宫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主和,一部分主战,我暂时压住了。”
姜啸静静听着。
“荒古玄木宗宗主木心道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星衍老人顿了顿,“他说混沌妖皇若有意,可来玄木宗论道。’”
这是示好。
姜啸点头:“替我谢过木心宗主。”
“混沌神宵殿那边,暂时没动静。”
星衍老人继续说,“但那群疯子不能以常理度之,得防着。”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姜啸,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去龙渊,找小黑结盟。”
“龙族内部也不太平。”星衍老人皱眉,“战龙王敖战主和,古龙王敖渊主战,小黑虽然血脉觉醒,但毕竟年轻,压不住那些老家伙。你这时候去,可能会被卷进龙族内斗。”
“那就卷进去。”姜啸语气平淡,“小黑是我兄弟,他需要我,我就去。”
星衍老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
姜啸手指微微一颤。
“前辈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
星衍老人眼神悠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跟你外公是结拜兄弟,你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姜啸呼吸一滞。
“当年大周仙朝覆灭,我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及时赶到。”
星衍老人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愧疚。
“等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爹重伤遁走,你娘没救回来。”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姜啸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子。
但他没说话。
星衍老人看着他,缓缓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简,放在石桌上。
“这里面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一些东西。”
“他托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到这一步就交给你。”
姜啸盯着那块玉简,没动。
“看看吧。”
星衍老人起身,“我该走了,星神宫那边我会尽量帮你稳住,但时间不多了。”
“五大家族不会给你太多时间成长,神盟更不会。”
说完他身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暮色里。
姜啸坐在石凳上,盯着那块玉简,盯了很久。
直到青玲珑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肩膀。
“看看?”
她轻声问。
姜啸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
他神识探入,玉简亮起微光,一段信息流入脑海。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
是一段影像。
影像里,是一个身穿金色战甲的男子,背对着他,站在一座高台上。
台下是万千将士,旌旗招展,杀气冲天。
男子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张脸跟姜啸有七分像,但更成熟,更威严,也更疲惫。
是姜太阿。
姜啸的父亲。
影像里的姜太阿,看着前方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金石之音。
“啸儿,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复仇,崛起,面对五大家族和神盟。”
“爹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几句话。”
“第一,别恨你外公,当年的事他有他的苦衷。”
“第二,星衍老人可信,但星神宫整体不可全信,政治面前,个人情谊很脆弱。”
“第三,龙族可结盟,但要有筹码。”
“第四,混沌钟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你身上,一把在归墟海眼,另一把下落不知。神盟也在找,不能让他们先拿到。”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别走爹的老路。”
姜太阿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复仇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保护好你身边的人不留遗憾,爹当年就是没保护好。”
说完这句,影像开始模糊。
姜太阿的身影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回荡在姜啸脑海。
“啸儿,爹以你为荣。”
玉简的光芒熄灭。
姜啸握着玉简,手在抖。
他闭上眼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了波动。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起身。
“玲珑。”
“嗯?”
“我明天去龙渊。”
青玲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给你准备行装。”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早点回来。”
和青丘说了一样的话。
姜啸笑了笑。
“嗯,早点回来。”
……
夜深了。
姜啸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
伤势还没好全,浑身都疼,睡不着。
旁边,青玲珑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姜啸知道,她也没睡。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青玲珑身体微微一颤,没动。
“玲珑。”
他低声唤。
“嗯?”
“如果我回不来……”
话没说完,青玲珑猛地转身,捂住他的嘴。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没有如果。”
她一字一顿。
“你必须回来,我和丘儿在这儿等你,圣境在这儿等你。你敢不回来,我就……”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
“我就去找你,天上地下阴曹地府,我都把你揪回来。”
姜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
“好,我一定回来。”
青玲珑把头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这次她没忍住,哭了。
哭得很小声,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姜啸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窗外月光很亮。
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照着石桌石凳,照着这个他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家。
明天他就要走了,去龙渊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去为这个家,搏一个未来,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都有这么个地方,有这么两个人,在等他回来。
这就够了,姜啸闭上眼,终于有了睡意。
……
天刚蒙蒙亮,圣境还裹在一层薄雾里。
青丘已经醒了。
她没睡在屋里,昨晚送走星衍老人后,她就搬了张竹榻到老槐树下,和衣躺了一夜。
眼睛闭着,但没睡着,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屋里爹娘的呼吸声。
爹的呼吸很沉,带着伤者特有的粗重,时不时还会闷哼一声,是睡梦里疼的。
娘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青丘知道她也没睡,只是闭着眼装睡,怕翻身吵到爹。
青丘就这么听着,听了一夜。
直到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睁开眼,轻手轻脚从竹榻上坐起来。
身上月白色的袍子有些皱,她伸手抚了抚,没抚平,索性不管了。
头发也散着,她随手从怀里摸出根素银簪子,三两下把头发挽成个简单的髻,别在脑后。
然后她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站定,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混沌气流,开始缓缓旋转。
她没运功,只是静静站着,感受着圣境清晨的气息。
雾是湿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风是凉的,从北边山坳里吹过来,吹得她袍角微微摆动。
远处有瑞禽兽鸣,一声接一声,嘹亮得很。
再远些,能听见农夫下田的脚步声,锄头碰石头的脆响,还有孩童早起嬉闹的笑声。
一切都很平静。
但青丘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
爹今天要去龙渊,这一去凶吉难料。
圣境这边,五大家族虎视眈眈,神盟暗手不断,她和娘得把家守好,不能出半点岔子。
她得做点什么。
青丘睁开眼,转身走到石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隔夜的凉茶,一口灌下去。
茶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
但脑子清醒了。
她放下茶杯,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个人。
是阳神一号。
今天换了身打扮,没穿那身骚包的金色长袍,换了件灰扑扑的布衫,头发也胡乱扎了个髻,用根木棍别着。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他手里拎着个食盒,食盒里飘出包子的香味。
看见青丘开门,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大侄女,早啊。”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屋里人。
青丘看着他,没说话。
阳神一号也不在意,把食盒递过来:“刚出锅的肉包子,还热乎着,给你爹娘带的。”
青丘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确实热乎。
“谢了。”
她声音也压得很低。
阳神一号摆摆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昨晚我巡了一夜,结界外头有三拨人探头探脑,两拨是狐族的,一拨看不出来路,但气息阴得很,可能是冥府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