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老臣当场变色,纷纷厉声反驳,说周崇安血口喷人,污蔑朝廷老臣。几人争执不下,最后闹到了南记坤面前。
南记坤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争吵不休的群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
赵磊领命,当朝承诺七日内查清真相。
退朝后,那几位老臣铁青着脸走出大殿,周崇安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场风波看似只是几个老臣和周崇安之间的矛盾,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几个老臣虽然在朝中算不上顶尖权贵,但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太皇太后。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与宫中许多内侍都有利益往来。如果这根线被扯出来,整个后宫都可能受到波及。
而第一个站出来发难的,恰恰是三朝老臣周崇安。周崇安虽然不是保皇党的领袖,但他的一举一动,往往代表着朝中一批老臣的态度。他对那几个皇室老臣出手,意味着保皇党已经开始向太皇太后一派的势力宣战了。
但南霁风知道,事情远不止于此。
周崇安选择在这个时机发难,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原因。而那份被韩述发现的账册,来得未免也太巧了些——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了韩述面前,等着他去发现。
那个人是谁,南霁风心中有数。
当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吏部尚书周崇安的府邸后门。
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身形瘦削,看不清面容。他在后门上敲了三下,门内有人应了一声,然后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黑衣人闪身而入,很快消失在门后。
周崇安的书房中,灯火通明。
黑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正是户部主事韩述。
“老师。”韩述躬身行礼。
周崇安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杯热茶,面色平静:“坐吧。”
韩述在椅子上坐下,神色间带着一丝激动:“老师,今日朝堂之上,您一番话便让那几个老家伙乱了阵脚,学生佩服。”
周崇安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以为,凭一本账册就能扳倒他们?”
韩述一愣:“老师的意思是……”
“那几个老家伙在南边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本账册只能让他们难堪,动不了他们的根本。”周崇安放下茶杯,目光深邃,“今日朝堂上的争执,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韩述的眉头皱了起来:“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明示。”
周崇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韩述:“你看看这个。”
韩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阅读。信上的字迹工整,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这是一份详细的账目清单,记录着那几个皇室老臣近年来通过各种手段侵占的田产、商铺和矿产,以及与之相关的官员名单。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无一遗漏。
“这……这是从哪里得来的?”韩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不必知道来源。”周崇安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份清单上的内容,足以让那几个老家伙永无翻身之日。”
韩述深吸一口气,将清单仔细折好,放回信封中:“老师是要学生将这份清单呈给皇上?”
“不。”周崇安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那几个老家伙虽然贪财,但他们最大的依仗不是钱财,而是太皇太后对他们的信任。如果不先削弱太皇太后对他们的庇护,就算把他们贪墨的证据摆在皇上面前,太皇太后也能保下他们。”
韩述的脸色微微一变:“那老师打算怎么做?”
周崇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道:“先剪其羽翼,再断其爪牙,最后取其首级。”
韩述听得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师,一旦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与此同时,睿王府中。
南霁风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苏罗站在书案前,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详细禀报了一遍。南霁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崇安这一步棋,走得很稳。”他淡淡开口,“先拿那几个老臣开刀,既能震慑太皇太后一派的势力,又能借机收拢江南的财权。一石二鸟。”
苏罗迟疑了一下,问道:“王爷,周崇安此举,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不会。”南霁风的声音平静,“周崇安要对付的是那几个老臣,不是我。相反,他替我除掉这些人,反倒省了我一番手脚。”
苏罗有些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那几个老臣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他们占着江南的财路,又仗着太皇太后的宠信,在朝中碍手碍脚。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清理掉他们,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南霁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周崇安替我先出手,正合我意。”
苏罗恍然大悟:“原来王爷早就料到周崇安会对他们出手?”
“不是料到,是引导。”南霁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份账册,你以为是谁送到韩述面前的?”
苏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王爷在背后推动的。
他故意让郑维庸与江南那些人接触,故意让韩述发现账册的漏洞,故意让周崇安在朝堂上发难——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而周崇安和那几个老臣,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王爷英明。”苏罗由衷地说道。
南霁风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
地图上,北辰国的疆域辽阔,山川纵横。
那里,是他最终的归宿。
也是他此生无法逃避的命运。
夜深了。
睿王府的书房中,烛火依旧亮着。
南霁风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的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秋沐的字。
这封信是今天傍晚时分送到的。送信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说是有人给了他一块糖,让他把这封信送到睿王府。男孩说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说是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大叔,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心沈渡。”
南霁风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秋沐为什么要提醒他小心沈渡?她和沈渡之间有过节?还是她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书案的暗格中,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一行字:
“沈渡的底细,三天之内查清。”
写完后,他将信笺折好,放进竹筒中,唤来信鸽,让它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秋沐的面容浮现出来。
她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目光平静,声音很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往前看,好吗?”
他当时点了头,说了好。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过不去。
有些人,也放不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沐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夜色浸透西郊别院,雨停之后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穿廊而过,卷起满院残留的水汽。
秋沐立在廊下,指尖微凉。
方才那封「小心沈渡」的短笺送出,看似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提醒,可她心底的沉郁,却半点没有散去。
她太清楚朝堂此刻的乱局了。
南霁风在下一盘极大的棋。
温水煮茶,慢吞皇权,借老臣之手除老臣,借朝堂之乱固己身。如今北辰皇室形同虚设,新帝耽于情爱无心朝政,太皇太后一派节节败退,整个北辰的命脉,早已悄无声息落入了他的掌心。
可越是这样,秋沐心里越慌。
南霁风隐忍数年,步步为营,所求绝不仅仅是一个睿王权位。
他要的,是天下。
而她,是西燕遗孤,是秘阁阁主,是生来就必须与乱世、与复国捆绑的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殊途。
“阁主。”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青衣女子踏碎夜色走来,身姿利落,眉眼冷静,是兰茵。
她躬身垂首,低声回禀:“密信已尽数送出,暗线传回消息,秘阁几位长老已于昨日齐聚总阁,闭门议事,言语间多有不满,直指阁主滞留北辰、耽于私情、延误复国大计。”
秋沐眸光未动,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唇角压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果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离开京城、带走庭儿与小予儿、楚屹和佑程、隐匿行踪数月,早已惹得秘阁高层不满。从前她记忆残缺、心神损耗,数次拖延复国部署,早已让一众积年守旧的长老忍至临界点。
如今天下动乱初显,北境战火将起,北辰朝堂内乱不休,正是遗民起事的最佳时机。
他们不会再容她退让半分。
“还有呢?”秋沐声音很轻。
兰茵继续道:“长老团已下发秘令,通传天下秘阁分舵——若半年之内,阁主无法重启西燕复国布局、收拢旧部、搅动战局,便启动阁规,废黜阁主之位,另择西燕血脉继承者掌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院中的风仿佛都冷了几分。
废黜阁主。
百年秘阁,规矩森严。
自西燕覆灭、秘阁成立以来,从未有过废主之举。
今日这群老东西,是铁了心要逼她绝境。
……
深秋晚风穿庭而过,卷着雨后潮湿的凉意,扑在秋沐单薄的衣袂上。
她立在西郊别院的廊下,身姿笔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寒。
兰茵垂首立在身侧,话音落定的刹那,院中死寂无声。
秘阁半年之期、废黜阁主的密令,像一把冰冷的枷锁,骤然套死了秋沐所有的退路。
百年秘阁,自建阁以来,奉西燕血脉为尊,遵阁主号令为铁律,从未有过半分逼宫废主的先例。
可如今,那些蛰伏幕后、坐享数十年安稳的长老,终究是耐不住了。
他们等不起,乱世将至,复国良机转瞬即逝,他们不愿再任由她顾念私情、踌躇不前。更忌惮她日渐稳固的势力、高深莫测的城府,生怕终有一日,这位重生归来、手段狠绝的阁主,会彻底架空他们手中仅剩的权力。
紫衿腰间软剑微震,凛冽的杀伐之气几乎压破夜色,清冷的声线带着滔天怒意,字字铿锵:“阁主!这群老匹夫贪权畏事,守着旧规固步自封,仗着资历拿捏您!您隐忍退让数年,处处顾全秘阁大局,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倒步步紧逼!属下即刻传信总阁暗卫,擒住带头逼宫的三位长老,肃清阁内奸佞,永绝后患!”
“不可。”
秋沐抬手,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便压下了紫衿翻涌的戾气。
她抬眸望向沉沉夜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随即被深不见底的冷静覆盖。
“你只看见了他们逼宫夺权,却没看见他们手中握着的底牌。”
“秘阁八位长老,半数执掌各地遗民兵权,半数掌控百年积累的账册、人脉、隐秘据点。更握着西燕历代传承的秘辛、遗孤名录、复国绝密部署。”
“此刻一旦内乱,兵权分裂、名录外泄、据点暴露,秘阁数十年隐忍布局尽数作废。届时无需北辰朝堂动手,无需东燕旧部发难,我们西燕复国的根基,便会亲手毁在自家人手里。”
秋沐看得比谁都通透。
她可以杀伐果断,可以铁血无情,可以扫清一切阻碍,唯独不能赌上整个西燕遗民的希望。
她一人荣辱生死皆可抛,却万万赌不起数万隐姓埋名、隐忍待发的西燕旧部。
紫衿双拳紧握,骨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可他们欺人太甚!半年的期限,仓促至极,朝堂暗流汹涌、江湖风波未定、蛊毒秘辛未破,如何能在短短半年之内,重启复国大局?这根本就是他们刻意设下的死局!”
“是死局,亦是破局之机。”
秋沐缓缓开口,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素白的面容在夜色里清冷孤绝。
“他们要逼我出手,逼我彻底斩断私情、摒弃犹豫,真正扛起西燕复国的重担。那我便顺了他们的意。”
“半年时间足够。”
从前她顾虑太多,牵挂太多,孩童的安稳、过往的遗憾、心底的牵绊,层层束缚着她的手脚。可如今层层枷锁被强行剥离,前路再无退路,便只剩一往无前。
兰茵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可长老团已然暗中联络各地分舵,散播阁主耽于私情、荒废大业的流言,不少底层旧部已然心生动摇。再加上半年时限压身,若是毫无建树,届时天下秘阁尽皆离心,阁主声望尽失,即便我们不愿退位,也再难服众。”
“无妨。”
秋沐淡淡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一枚不起眼的苗银旧纹——那是她年少时,师父亲手为她打造的护身纹样,也是苗叶族圣女一脉独有的印记,世间无人识得。
这世间唯一知晓她所有秘密、唯一能在绝境之中为她破局的人,唯有她的师父,洛淑颖。
洛淑颖从不涉朝堂纷争,不问乱世权谋,隐居苗疆秘境,超然物外,却唯独护她一人,倾尽所有。
只是近年时局动荡,秘阁事务缠身,朝堂棋局纠缠不休,她已然许久未曾与师父联络。
一来是怕自身风波牵连隐世的师父,打乱她与世无争的安稳岁月;二来是心中有愧,年少时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远离权谋情爱,莫要重蹈覆辙,可她终究还是动了心,陷进了与南霁风的爱恨纠葛里。
这份愧疚,让她迟迟不敢传信苗疆。
可如今绝境临身,蛊毒诡秘未解、枞楮宫迷雾重重、秘阁内乱将至、复国大业压身,她别无选择。
唯有师父,能解蚀情蛊的千年秘辛,能破枞楮宫的超然格局,能帮她稳住秘阁动荡的人心,能在半年之内,为她铺出一条破局生路。
只是一念及师父,另一道刺眼的身影,便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公输行。
秋沐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
她素来厌恶公输行。
厌恶他的步步算计、步步窥探,厌恶他永远揣着私心、藏着城府,更厌恶他明明身为洛淑颖亲传弟子,身负苗叶族与神医一脉的传承,却甘愿屈居人下,成为南霁风的利刃爪牙,混迹朝堂权谋,染尽俗世污浊。
年少时无数次争执、决裂、隔阂,层层堆积,早已让两人之间再无半分同门情分。
他知晓她所有的弱点、所有的底牌、所有年少隐秘。
她亦看透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执念、所有潜藏的算计。
“阁主?”
兰茵见她久久沉默,眼底情绪翻涌不定,不由轻声唤了一句。
秋沐敛去心底所有繁杂心绪,抬眸时,眼底已然恢复一片清冷平静,方才一闪而过的复杂与厌弃,尽数掩藏无痕。
“兰茵。”
她出声,语气沉稳有序,已然迅速理清了所有局势,开始逐一布局。
“即刻传信天下秘阁分舵,安抚底层旧部,辟谣所有流言。告知众人,本阁主从未荒废大业,近日蛰伏蛰伏,只为静待天时,伺机而动。”
“即日起,收拢西燕散落旧部,登记各地兵力、粮草、据点,三日之内,汇总完整名册送至我手中。”
“秘阁所有蛰伏暗线,全部解禁待命,密切盯死朝堂六部、边境驻军、江湖各派三方动静,但凡有一丝异动,即刻速报。”
兰茵躬身应声:“属下遵令。”
“紫衿。”
秋沐转眸看向身侧杀伐凌厉的紫衣女子。
“你亲率总阁精锐暗卫,暗中盯紧十二位长老的动向。不必阻拦他们拉拢势力、布局造势,只需尽数记录在册,摸清每个人的私心底牌、隐秘勾结之人。”
“切记,隐忍不发,暗中蛰伏,不可与其正面冲突,不可引发内乱。我们要的不是一时清算,是来日一网打尽,彻底肃清所有异心之人。”
紫衿眼底戾气稍敛,郑重颔首:“属下明白,定然不负阁主所托。”
两人领命,不再多言,身形一闪,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迅速奔赴各处执行命令。
庭院瞬间再度陷入寂静,只剩晚风簌簌,吹得满院墨藤枝叶轻响。
偌大的别院,安静得只剩下秋沐浅浅的呼吸声。
她独自立在廊下,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苗疆竹哨。
竹色温润,纹路古朴,是洛淑颖亲手雕琢,专属师徒二人的传信信物,万里山河,哨音可通秘境,不受世间任何阻隔。
指尖抚过细腻的竹纹,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忐忑、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数年未通音讯,不知师父安好与否。
更不知,时隔多年,她贸然求助,师父是否会怪她当年执念太深、不听教诲。
可她别无选择。
唯有洛淑颖,是她此生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底牌。
秋沐抬眸望向南方苗疆的方向,指尖轻抵竹哨,唇瓣轻动。
极轻、极悠远的哨音,穿透沉沉夜色,越过山川江河,清浅绵长,不带杀伐,唯有求助与恳切,悄然飘向万里之外的苗疆秘境。
哨音三响,是师徒之间约定的最高急讯,代表弟子身陷绝境,恳请师父驰援。
吹罢哨音,她收起竹哨,缓缓垂落指尖,眼底掠过一丝冷沉的预判。
师父收到哨音,必定会动身前来。
可随之而来的,必然还有那个人。
公输行。
他常年侍奉师父左右,镇守苗疆秘境外围,掌控所有出入讯息,师父但凡离境,他必然随行。
时隔数年,她终究还是要再与这位厌恶至极的大师兄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