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敞着。
面积不大不小,一条橄榄型长桌,两侧摆了十几把椅子。里面只坐了一个人——唐晓梅。见我进来,她朝这边点了点头。显然不是在跟我打招呼,而是向田馨馨示意。田馨馨在我身后轻轻把门带上,也把她自己关在了门外。
白喇喇的灯光照在晓梅脸上,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更让人心里没底的是,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我想去她对面坐下。她用冷淡的口吻命令:“那不是你坐的位置。坐我身边来。”
我想展现一下脆弱的抗拒,可脚已经不听使唤,朝她身边走去。
屁股刚坐实,她带着怨气的话已经撞进耳膜:“你今天腰板挺直。”
应对被动局面,我的杀手锏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行得正,坐得端。腰板当然直。”
她冷冷哼了一声:“行。当着魏芷萱和孩子们的面,你逞能,我不搭理你。现在就我们两个,你还跟我来这一套,那我只能给你上刑。”
我脖子一梗:“无所谓。我要是眨一下眼,就不是关宏军。”
她的手已经搭上我手肘内侧,开始用力。一阵触电般的酸麻立刻窜了起来。我咬牙坚持,她手下又加了几分力,那股麻意直冲指尖。
我终于挺不住,龇牙咧嘴地嚷:“疼……疼……麻……服了。”
她的笑声盖过了我的求饶。
手一撒开,那种钻心的感觉倏地消失了。
我刚要翻脸,她的脸却比我翻得还快。笑已经收住了,恨恨地说:“上学那会儿,我同桌的男生敢欺负我,全让我用点麻筋给制服了。我还以为你关宏军特别,是铁打的汉,能挺得住。没想到你连他们都不如——挺不过三秒。”
我知道在她面前根本讨不到便宜,马上换上一副心悦诚服的表情:“女侠好手段。我再也不敢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立马变成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下意识把手放在刚才被她点过的穴位处,防着她突然再来一下。
“老公。”她轻唤了一声。
“嗯。”我精神还高度紧张,声音有些发紧。
“我今天把大家带来放松,没错吧?”
“没错。”我咽了口唾沫。
“大家玩得开心吗?”
“开心。”
她把头从我肩上挪走,凑到脸边仔细端详我:“你紧张什么?”
“没……没紧张。”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觉得这屋里的温度有点高,额头已经冒了汗。
她又把头靠过来:“来的人里面,有一大半你不认识吧?”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恐怕是精心挖好的坑。我强打精神:“还好。家属我都没见过。”
“言不由衷。集团下面各公司的管理层,也都换了新面孔。你不妨直说。”
“是吗?我还真没留意。”
“你说,集团的管理层,是不是也该调整一下了?”她那口气,哪像在征求意见。
“这……”我不敢给一个否定的回答。
“你说,王雁书年纪不轻了,是不是该动一动?”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不能再退:“现在是多事之秋,正是用人的关键时候。现在动她,会伤一批老臣的心。何况她除了有些不识时务,也没什么大毛病。”
我肩头一松,她把头抬起来:“不识时务?”语气有点咄咄逼人,“她可识时务了。动不动就对我来一句‘你妈在的时候,该如何如何’,再不就抬出你来,问我‘宏军知道吗’。这还叫不识时务?分明是抱着你和你丈母娘这两条大腿不放。”
我苦笑一声:“这不就是不识时务么?抱着两条过了气的大腿,得罪现在的当家人。”
她一脸委屈:“老公,我不是没心胸的人。这些话在背后说说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当着集团高层说。你说,我的威信怎么树?”
我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所以你就让馨馨组织这场团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春晓唯一不二的王者。”
她露出几分得意:“我总得出出气。”
“下面公司的管理层,你已经换得差不多了。何必多此一举。”
“我就是让那些老人看一看。”
我叹了口气:“兔死狐悲。你这么做,也许适得其反,伤了老人的心。你没注意到吗?文自行躲在房间里,说是哄孩子,其实心里已经不舒服了。”
她神情暗下来,为自己辩解:“我也不是和他们过不去。可现在这种时候,集团未来攸关,政出多门,没有一个一锤定音的人,不就乱套了?”
我点点头:“我不否认他们有局限。但论忠心做事,他们毫不含糊。今天上午,我和王雁书谈过。”
她抬眸看我,等着下文。
“她说了两点。一是保持团结,目标定了就齐心协力。二是她想退下来,让位给馨馨。”
她睫毛动了动:“真的?”
“真的。晓梅,王雁书、文自行,包括我这一代人,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总以为良苦用心会被理解。这和你们年轻人喜欢直接的方式,不一样。”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现在时机不成熟。等事关集团发展方向的大局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长长舒了口气:“老公,说心里话,现在他们要是马上不干了,我心里还真没底。”
我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行了,家里的事谈妥了。现在谈谈外面的事。”她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我瞳孔一缩:“果然。”
好奇浮上她的脸:“你猜到了?”
我摇摇头:“我只知道,你组织这次活动,肯定不是为了出口气那么简单。你准备在这儿见谁?”
“尼克劳斯·埃比。”
“谁?”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捷立康亚太区总裁。”
我有些震惊:“钱知珩回京,就是为了这件事?”
她点点头:“钱德乐会陪埃比先生一同前来。”
这是一个重磅消息,我来不及消化:“你想绕过省里?”
“绕得过去吗?”她反问,脸上是坚毅的表情,“咱们不能总被动。必须先跟捷立康私下接头,摸清对方的筹码,才不至于总看人脸色。”
我皱起眉:“你不怕齐省长不高兴?”
“所以我才要在这远离省城的地方见他们。”
“你不怕被集团的人看见?”
“我安排馨馨从一条隐蔽的通道带他们进来。”她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老公,我没做错吧?”
对与错,现在判断不了。但她的杀伐果决,已经显出一个集团一把手的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