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把这段回忆落笔成文的时候,唐晓梅曾和我探讨过这个问题:“你当时真没动过心?”
我淡淡地笑,不敢说实话。
晓梅盯着我的眼睛,道出了那段我不愿说出口的话:“你这个人,还算有救。因为你知道敬畏恐惧。”
敬畏恐惧!这也许也是这个世界游戏规则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依旧在笑。但我清楚,晓梅说得没错。欧阳的存在,曾让我和齐勖楷之间的关系降到冰点。如果我再敢对他的另一个女人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他身居高位,就算一个匹夫,大概率也会为红颜一怒。而我精心筹划的一切,都会随之化为泡影。
晓梅的理解更为精辟:“吃到嘴里的栗子,会变成大便。攥在手里的栗子,又会烫手。只有看到别人正在吃的栗子,才会生出一种想要的欲望。”
我说:“你怎么可以如此物化女性。”
她哼了一声:“别自作多情。女人看男人,大概也如此。”
就在和吕燕子分开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远在开曼群岛的周正打来的电话。
“宏军,有了新情况。”他的口气急迫,最后一个“况”字竟然产生了爆破音。
每天都在变幻诡谲之中,我早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周正,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明显听到他吞了一口唾沫:“我见到何志斌了。”
何志斌出国帮李呈运作资金外逃,出现在开曼,算不上什么大新闻。“你意外见到的,还是?”
“他主动来找我。”周正的口气里透着一丝兴奋。
“你们在哪儿见的面?”我心里有了起伏。
“乔治敦。”
“我还不知道是乔治敦?我问具体地点。”
“桥头堡办公地。”
这回我是真沉不住气了:“他找你的目的是什么?”
“合作。”周正这回倒沉稳起来。
“合作?”我眉毛拧在了一起。
“确切地说,他在求助。”
我问:“周正,你见到沈梦昭了?”
“见到了。她一回到开曼,我们就碰过面。美国谈判的情况,我也大致知道了。”
我果断地说:“二十分钟后,开一个视频会议。你联系沈梦昭上线,咱们会上谈。”
“明白。”
我挂断电话,坐在黑暗里。心里既有一丝兴奋,更多的是顾虑——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何志斌故意设下的陷阱,还是李呈内部真的出现了裂缝?
我无暇多想,立即打电话让王雁书和文自行赶到集团来,又让技术部门联系远在北京的晓梅和田馨馨,约定晚上八点开视频会议。
三地五个节点。技术人员联络、架设会议通道的时间超出了预定,等与会人员都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已经是八点零八分。
我抬腕看了看时间,嘴角不禁露出笑意:“八点零八,是个好兆头。”
王雁书坐在我下手,撇了撇嘴,低声来了一句:“迷信。”
坐在我对面的文自行也看了一眼手表,只是低头笑而不语。
我坐直了一些,把麦克往嘴边靠了靠:“特殊情况,召集大家开一个会。”
大屏幕上,晓梅虽然一脸倦容,还是笑着说:“关司令,请下达作战指示吧。”
春晓集团的最高长官发了话,大家的表情严肃起来,等着我的下文。
可大家看到的,却是我整个人松了下来,缩着脖子,活像寒风里一个糟老头。我抹了一把鼻子,把双手插进另一只手的袖口里:“我算什么司令。充其量,就是个召集人。”我盯着屏幕里的晓梅,“唐董,还是你来主持吧。”
王雁书撇了撇嘴,又低声来了一句:“又装大尾巴狼。”
第一个笑出声的是沈梦昭。
周正捺不住性子,抢着开口:“我就不打镲了。先说说何志斌来见我的事。”
晓梅应了一声:“好。”
周正调了调手机角度,又正了正坐姿,一板一眼地说:“何志斌是不请自来。直接到了我办公的地方,见的我。”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谁接话。
可大家都没出声。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他也没绕弯子。直接说,希望通过我,和宏军搭上桥。”
趁他换气的空当,我插了一句:“可信度有多少?”
“应该有八九成。”这是周正的判断。
“那他为什么在国内的时候不直接和宏军碰面,非要跑出去之后,再通过你搭桥?”王雁书一脸疑问。
“我也是这么问的。他给的解释是,不敢冒险,怕李呈下狠手。”
这个解释不足以打消大家的疑虑。
晓梅开口了:“何志斌突然投诚,疑点很多。但通过这件事,能证明两点。第一,周正和何志斌以前建立的那条通道,起了作用。第二,李呈、何志斌这些人,对我们这边的行动了如指掌。他们掌握的东西,可能比我们内部之间还要多。”
晓梅话音一落,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实话的分量,往往都让人感到沉重——因为很多细节,连王雁书和文自行这两个集团高层都不知情。
王雁书插话:“唐董的分析一针见血。从另一侧面说明,我们对对手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到位,屡屡处于被动。”
我脸一红:“批评的是。情报工作一直由我负责,我做得不到位。”
沈梦昭插话:“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关键时候坚决站在我的立场上,这是她一贯的作风,“我和周总碰面谈了一下。我个人分析,何志斌的举动,是他自保的一种选择,应该值得重视。毕竟,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人心是最不好预测的变量。我觉得,没必要在这儿讨论何志斌的动机。不如看看他提出的合作,到底是个什么方案。”文自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晓梅点点头:“文总说得对。”她看向屏幕,“周总,他跟你说了吗?”
“没有。”周正答得干脆,“他说,这种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事,只能和宏军直接透底。”
王雁书把话筒调到自己嘴边:“何志斌这个人,心思缜密。他只想和宏军透底,恰恰说明他是有诚意的。”
我点点头:“我同意这个判断。但我和他打了多年交道——他能背叛岳明远那样栽培他多年的旧主,说明这个人没什么道德底线。不要只闻其言,而要观其行。我的意见是,我先和他谈,摸一摸他的底牌。”我顿了顿,“不过,为今之计,重点不在何志斌这个变量。前一段时间,我们各自为战,才让和美利达的谈判陷入被动。我建议内部做个分工,各司其职,形成合力。”
田馨馨始终没开口。听了我的话,她终于出声:“在美国这段时间,梦昭姐代表开曼的桥头堡,我代表春晓。虽然我们各自的谈判角色不同,却给了美利达一个错觉,觉得潜在买家很多,于是有了待价而沽的心态。我觉得,我们应该明确分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为政。”
大家陷入了沉默。
因为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就是我,大家再多说什么,都像是一种对我变相的指责。
可眼下最紧迫的不是检讨,而是止损。
我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各位。”我提高了音量,“目前的形势,是山雨欲来;目前的局面,是刻不容缓。鉴于前一段时间存在的问题,我的意见是——统一指挥,由唐董作为核心。不但包括春晓,也包括在开曼的桥头堡。最终决策权,在她手里。”
晓梅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大家异口同声:“明白。”
我接着说:“周正暂时留在开曼,做沈梦昭的副手,随时准备收购工作。崔莹莹负责协调。”
沈梦昭表态:“还是让周总负责桥头堡更合适。”
周正忙说:“我觉得宏军这个分工很恰当。我来开曼时间不长,对国外环境还是不太熟。”
晓梅发话了:“你们二位别争了。就按关宏军的封神榜来。”
我扫了身边的王雁书一眼:“接下来,无论是收购美利达中国业务,还是和捷立康合作,都是由桥头堡主谈,由春晓落地。如果谈成了,后续由王雁书接手,文自行辅助,把项目变成实打实的赚钱机器。有没有信心?”
王雁书毫不犹豫:“一切行动听指挥。”
我又看向对面的文自行。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我一定当好副手。”
我点头:“要尊重人才,用好钱知珩这位药学博士。我们是门外汉,但要学会领导专家。”
王雁书表情严肃:“做事我不行,用人我可以。”
我补充道:“单诗仪就作为晓梅身边的传话人。大家每天的进展形成报告,由她汇总,报给晓梅这位主帅。决策也由她传达。毕竟晓梅手里的事太多,不能让这些事冲击了春晓的正常运营。”
大家纷纷点头。
周正心直口快:“大家都有了分工。那你呢?”
我笑了笑,长长舒了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等我给自己分配任务。
我欠了欠屁股,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就做晓梅的参谋。两条——一,不决策,不下指令,只给建议。二,我负责协调政府部门和外部关系。当然,也包括何志斌。”
晓梅眉毛一挑:“甩手掌柜,才是真掌柜。你这位置够超脱,但也不能当光杆司令。谁来帮你?”
我瞪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说得没错。所谓的不管,就是什么都管,又什么都不管。我一个病人,大家有意见吗?”
哄堂大笑。
我脸一板:“至于我的帮手,有一个现成的。吕燕子这个监事当得无所事事,只领工资怎么行?就让她来辅助我。”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这个安排,完全可以私下和晓梅商量,现在拿到众人面前说,肯定让她下不来台。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会议就这样,在有说有笑中结束了。
当面教子,背后教夫。晓梅深谙此道。会议刚结束,她就和我通了视频。
“关宏军,你可以啊。会上噼里啪啦给大伙分了工,事前也不和我商量,我忍了。可当着大家的面,让吕燕子给你当助手,你这是当众给我难堪。”
我盯着屏幕。她口气不轻,但看表情,问题不大。
我解释:“这是我的最后一战。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至于吕燕子,我需要她帮我拉近和齐勖楷的关系。事出有因。”
晓梅的表情缓和下来,声音也松弛了:“行,给你这个机会。但你给我记住——千万别太累,好吗?”
我马上一脸乖巧:“我一定听话,放心吧。”
她话锋一转,带了几分神秘:“老公,知道吗?在美国这段时间,我发现钱知珩对诗仪有点意思。”
我眼睛一亮:“他向诗仪表白了?”
晓梅笑着摇头:“怎么可能那么快。但我看得出来,他在向诗仪献殷勤。”
我却给她泼了盆冷水:“我估计,是他妈妈跟他提过我想撮合他们的事。钱知珩这种出身官宦世家的公子哥,最擅长的就是权衡一段感情在家族和事业里的分量。”
晓梅不以为然:“我倒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对诗仪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自己什么态度?”
“不冷不热,让人看了干着急。”
“让他们慢慢接触吧。在这件事上,我们千万不能强人所难,否则会落下一辈子的埋怨。”
说心里话,到那时,我对撮合这段姻缘还是比较上心的。毕竟,这是最符合我们利益的安排。
可事态后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和晓梅的预料,几乎走上了完全失控的方向,几乎毁掉了我们所有的心血。
这当然是后话。
当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和何志斌的那通跨洋电话上。
两天后,我坐在吕燕子的办公室里,喝着她煮好的咖啡,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何志斌低沉沙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