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十七年，土默特部入寇时，河南巡抚曾巩在未得诏命的情况下，主动起兵勤王，在保定与蒙古人大战一场，折兵损将。
事后，曾巩被以擅调官军之名斩首弃市。
同年，甘肃巡抚许焕同样在未经诏命的情况下率军勤王的，但因路途遥远和处理兵变来迟，被人借机弹劾，使其被罢官、不复起用，最终忧愤而亡。
可见勤王这种事，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
成功或许能带来不世之功。
但任何环节的失误，都可能被放大为“擅调官军”、“畏懦不战”或“纵兵为祸”“图谋不轨”的罪名，招致罢官、下狱甚至杀身之祸。
辽东距离泰安超过两千里，景运帝根本没想到陈牧会来，激动兴奋之余内心的角落也隐隐透出一股不安。
“若他今日可不通过诏令便带兵勤王，明日呢？”
这份担心扎的是如此之深，哪怕万军齐拜也未能消减，哪怕景运帝自己都未能说服自己。
苏昙是景运帝的授业恩师，从七岁起就每日教授课业，寒暑不断，将近二十年年下来，太了解这个这个弟子了，偷眼一看便知要糟。
天幸的是，此刻陪王伴驾的是他，而不是钱桐。
故而在景运帝亲自出城，携手将陈牧等一众武官带入城内临时行宫后，苏昙直接发难：“陛下即将返京，你既起兵勤王，为何只带了这点人？”
虽然因为苏振一事，翁婿俩出了一些嫌隙，但默契依旧，陈牧立刻朝景运帝解释道：“辽东需有大军驻守，不能擅离，且越境调兵需兵部敕书，臣本想调本部亲兵随行，但消息传出，辽东将士们群情激愤，纷纷主动请缨，那傅容更是把刀架到了脖子上，臣....”
说到这，陈牧悄悄使了个眼色，傅容立刻秒懂，越众而出，大大咧咧的屈膝跪倒，梗着脖子，声若洪钟，道：“陛下，的确是臣自己要来的，行事莽撞了些，但我不会后悔。天大地大，陛下最大，这帮孬货敢找陛下麻烦，臣弄死他们...”
“陛下面前，休得放肆！”
吴瑾适时出来呵斥，再次引得景运帝不满：“此忠臣良将之言也，有何放肆之处？”
“退下”
景运帝摆了摆手，驱下吴瑾，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傅容，心中瞬时涌起一股欣赏之意。
武将这种生物，在皇帝心中最好的模板就是忠直，其次才是能力。
忠，就不会有叛逆想法。
直，就不会有其他心思。
唐太宗最喜欢的战将是尉迟恭，我朝太祖最喜欢的是少林将军。
往事越千年，原理相通。
景运帝亲自将其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番：“你叫傅容，可是曾射杀女真厄尔其者？”
傅容点头：“是臣射的，不过人是陈部堂杀的”
“哈哈，你倒是不贪功”
陈牧适时开口：“陛下，不光是厄尔其，这次的徐鸿儒也是傅容射的，不过人头又让余合砍了”
景运帝放声大笑，抬手道：“都是我大明钟勇的将士，拿酒来”
左右宦官连忙捧上酒樽，端来御碗，依次给在场众人皆满上，景运帝更是亲手舀了一盏热酒，递到傅容面前，朗声道：“你丢了一颗首级，朕赔你一碗，壮士可饮否？”
傅容双手接过大碗，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得干干净净，抹了把嘴又跪伏在地，高声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景运帝朗声大笑，举碗动情道：“朕一时不慎，困顿于此。若非卿等誓死追随、甘冒矢石、千里驰远，朕险成千古笑柄。”
“你们的功劳，朕记得，天下人记得，青史也记得！”
“今日朕与卿等，共饮此杯。愿与卿等共见这大明天下，万年太平”
言罢，一饮而尽。
众臣齐齐跪倒，高举酒碗，齐声颂道：“吾皇万岁，大明万年”
景运帝仰天大笑，心胸顿时一畅，连日来积攒的郁闷消散了大半，此时再看陈牧，心头那点不安竟也淡了不少。
待众人饮罢，景运帝问：“早就听闻你用兵神速，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辽东距此两千里，五日即到，沿途各处府、县、关隘，有没有为难你？”
陈牧回道：“回陛下，赵承武率重骑乘船自登莱登陆，臣自率轻骑出山海关，沿途府县见臣并无兵部敕书，均不许臣入城。不过也都知情况紧急，又见是定国军旗号，纷纷送出粮草供应，如此臣才得以五天赶到泰安”
景运帝闻言点点头：“倒还算识大体，顾大局，若胆敢阻拦，朕决不轻饶”
按唐先生所言，此时此刻，陈牧就该当众交出“虎符”，不过陈牧思来想去，还是没当场交。
不是不舍得，而是陈牧觉得如果在这个场合交出，不但不能消解猜疑，反而有胁迫之嫌疑。
“以陛下的性子，必然会召我密议，那时再交不迟”
果然，诸事商定散堂后，景运帝单独将其召了过来。
陈牧没等景运帝开口，直接屈膝跪倒，从怀中取出“虎符”，双手高举道：“此为先前朝廷所赐便宜行事的‘敕书’，请陛下收回“
景运帝双眼微咪：“你这是何意？没有这道便宜行事的‘敕书’，你怎地镇守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