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君臣之间,最动听的说辞莫过于君臣两相宜,正所谓君为元首,臣作股肱也。
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治,君臣本是共曳木之人.
然而道理是道理,事实是事实。
先秦韩非子曾言: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
君臣之间,说到底是一场交易。
“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
于是便有了古今帝王的两副面孔。
一副面孔是信任。
齐桓公忘射钩之仇,任管仲为相,遂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秦孝公信商鞅,变法强秦,打下统一根基;
此皆君信臣,臣忠君,相辅相成,如鱼得水。
然管仲死,桓公近易牙,终饿死宫中;
商鞅虽强秦,孝公崩而身车裂;
君臣之信,如春冰秋露,虽美而易逝。
在一个合格帝王的逻辑里,处置臣子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冰冷的权衡利弊。
至于臣子冤不冤,非所问也。
甚至帝王即便明知臣子冤枉,也未必会放过。
韩信功盖天下,终死长乐;
岳飞志复中原,惨死风波亭;
于谦力挽狂澜,身首异处。
冤不冤?
非常冤!
但韩信功劳太大,不杀刘邦夜不能寐。
岳飞要迎回二圣,插手立储,赵构寝食难安。
于少保忠贞不二,两袖清风,北京保卫战,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延续大明两百年国运,可不杀他,堡宗夺门就再无合理借口。
在当时的帝王心中,每一个都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现在女真人炮制了一个借口,钱阁老给出了一个理由。
烛火摇曳,满殿寂静。
童谣者,不必真,赌的就是那刻在心底的猜忌。
北齐名将斛律光,字明月,战功赫赫,乃是抵挡北周的边塞长城。
可韦孝宽秘派人散布童谣:“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百升”为“斛”,“明月”是斛律光的字。
奸臣穆提婆和祖珽趁机向皇帝高纬进谗,斛律光因此被杀。
帝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那个让他不安之人的理由。
韩非子说:大臣太贵,左右太威,势不足以化则除之。
景运帝望着那御案上的密奏与弹章,心中陷入剧烈的挣扎。
理智告诉他,这必然是女真人的阴谋,决不可上当。
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又同步响起。
“万一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景运帝脸色数变,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阁老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几乎同样的问话,含义却截然不同!
钱阁老嘴角微微上扬,想了想:“臣以为,可先召陈牧还朝,另派一位钦差去辽东,以巡视地方为名,暗查此事。如果查无实据,再宣慰陈牧,以示朝廷信任。如果有实据........”
他没有说下去,景运帝也没有追问。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推开沉重的殿门,眺望远方。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传旨........”
那边吴瑾急的跟心里都开了锅,可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更不敢开口求情,只能暗暗祈祷: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有时候事就这么巧,它就这么寸。
景运帝两个字刚出口,还没等继续,殿外急匆匆的闪来一道身影,正是代替值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张保,匆匆赶来见皇帝居然正在殿门,立刻跪倒在地:“万岁,辽东八百里加急”
钱阁老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立知要坏!
果然,景运帝回到殿内亲自拆开火漆,掀开匣盖,将里面的正式奏本以及密奏一一展开观瞧。
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慢慢松开。
又翻了一页,嘴角动了一下,脸色从阴转晴。
待看完密奏,更是从晴转笑。
景运帝把奏本合上,拍在炕桌上:“这个陈牧啊”
钱阁老试探着问:“陛下?”
景运帝命吴瑾把奏本递给他:“阁老也看看。”
钱阁老恭敬的接过来,翻开仔细瞧看,半晌过后,长叹一声,伏地请罪:“老臣糊涂,险些害了忠良,请陛下降罪”
那位说陈牧到底干了什么,怎么让老家伙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古往今来,这种猜忌而生的死局,几乎无解,陈牧想自救,自然是对症下药!
第一步,交权。
陈牧将辽东政务交给于光,军务交给麻贵后,请锦衣卫派人值守,自囚于内宅,请朝廷彻查。
第二步,送质。
陈牧借口夫人思念父母,年都不过了,直接命人护送苏青橙并独子陈平安回京探亲。
第三步,造势。
陈牧没抓人,堵塞百姓之口,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
童谣,女真人能传,他也能传!
“..........臣思之,谣言如流水,堵之不如导之。臣已令人在辽东各处,将功臣旧事编为童谣,如钱首辅平反冤狱,程阁老血战山东,苏阁老智惩贪官,李老爵爷独骑喝退百万兵,于布政使....麻总兵...徐志胜...近百首童谣一并传唱....”。
景运帝坐直身子,笑着摆了摆手:“阁老为国忧心,何罪之有,吴瑾,给阁老搬个锦墩”
国朝大臣与皇帝并非坐而论道,而是站着的。
但对于功勋老臣,一般会赐个锦墩以示恩宠。
这些年老太师坐过,程阁老没有,李首辅坐过,钱首辅没有,苏阁老有!
首辅没坐,次辅有坐,上哪说理去。
钱阁老谢过后,在锦墩上搭了半个屁股,心中涌现一丝感慨:“老夫也算能在陛下面前坐着了,这一遭也算没白来”
“阁老,陈牧朕还是信得过的”
景运帝仿佛刚才真的并未心动一般,将那封弹劾奏疏在手里颠了颠:“赵怀安这封奏疏,立意为朝廷计,为大明江山计,这很好。但你也要去敲打敲打,风闻奏事,可以。捕风捉影,不行。”
钱阁老点头:“老臣明白”
景运帝又道:“内阁替朕拟一道旨,陈牧请罪的事,朕不追究。至于辽东的童谣,让陈牧自己看着办。他既然有主意,就让他放手去做。只有一个要求,他要把辽东给朕安定了”
景运十一年八月初八,泰山封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