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送走孙承宗三人,转身回了花厅。
上的茶谁都没喝,此刻已经凉透了,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激得他眉头一拧。
想叫长随换一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有个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吃什么喝什么都尝不出滋味来,换了也是白换。
吕家灭门一案,轰动一时,虽审结在他赴任之前,却也曾听闻过,只是不知其中竟然还有冤!
辽东与河南远隔千山万水,袁可立自然不知余庆与陈牧在辽东的不睦,然而当初的御前问案时,他正在京城,自然看了个满心满眼。
如今陈牧的弟子送来了苦主,这不能不让袁可立怀疑,背后的猫腻。
“查余梁,又不是查余粱,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那余庆背后是钱阁老,陈牧背后是苏阁老,这案子已经定案年余,从地方到刑部皆已审结,若翻案势必引发官场地震”
“可若有冤不查,袁某还有何脸面穿这身官袍?”
哪怕是青天,在面对抉择的时候,也会犹豫几分。
海晏河清,百姓安康,是他此生之愿。
可不代表他愿意被人当枪使!
这边袁可立正在琢磨,门外传来长随的脚步声。
“大人,周安带到了。”
长随等了半天没见大人回话,偷眼一瞧,就见御史大人面沉似水,双眉紧缩,竟似有万般疑难一般。
“大人?”
袁可立猛然回神,抬手:“去请王书吏过来一趟。”
“是”
片刻后书吏来到,提笔做好了准备,袁可立这才将人传了进来。
周安一进门就跪下了,多日的马车颠簸,让这个原本孔武有力的汉子,神行都有些佝偻了。
“草民叩见大人”
袁可立打量着他,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面皮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连着好些日子没好好休息的人。
一双手粗砺得像树皮,指节肿大,是常年干活的手掌。
“你叫周安?何方人士?”
“草民周安,河南开封府杞县周家庄人。”
“多大年纪?”
“二十有四”
袁可立讶然的瞟了他一眼,继续道:“家里还有何人?”
“没了。”
周安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父母早亡,就剩草民跟妹子相依为命。妹子没了,小人也没别的亲人了。”
“没成亲?”
“没”
袁可立点了点头,等随行书吏记录完,继续问道:“你妹子叫什么?”
“周芸娘。”
“嫁与何人?”
“本县吕老爷,吕文远。”
“何时嫁的?”
“景运七年三月。”
“吕家出事在何时?”
周安顿了一下:“景运八年九月。”
袁可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景运七年三月成婚,景运八年九月出事,中间隔了一年半,这有些对不上啊。
“你对那几位辽东来的小友说,你妹子嫁过去半年就出了事。怎么到了本官这里,变成了一年半?”
周安身子一僵,含糊道:“小人……小人是说……是嫁过去半年多后,才第一次见那余梁……”
此人言语不实!
袁可立按下怀疑并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吕文远待你妹子如何?”
周安悄悄松了一口气:“吕老爷……待她很好。吕老爷年过四十无子,娶了芸娘后,一直盼着能有个后。芸娘嫁过去后,专门请了丫鬟婆子来伺候她。街坊邻居都说,芸娘命好,嫁了个疼人的。”
“一个妾室能得如此优待,的确算上命好了”
袁可立的亡妻就是妾生庶女,生母被苛待至死,她也因年幼磋磨落下病根,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此刻听见周安之话,忍不住感慨一句,随即继续问:“那余梁又是何人?”
周安抬起头来,咬着牙,声音陡然拔高:“那余梁是个畜生!吕老爷有一日从外面将他带了回来,好吃好喝好招待的妄图攀附,不想他是个畜生啊,后来又一次偶然见我妹子有几分姿色便想用强,芸娘拼死呼喊惊动了吕老爷,这才没被祸害。可谁想到这个畜生恼羞成怒又贼心不死,事后居然在吕家饮食中下了剧毒,本想毒死吕老爷霸占芸娘,没想到当日吕家家宴,这毒一下整个吕家二十多口人,全都死了!”
“这个畜生发现事大压不住了,便将一切罪责推到了芸娘身上,污她毒杀全家,可怜我妹妹当时身怀六甲,便被拉去公堂,惨遭酷刑,最后更是死在了牢里啊!”
周安说到最后,声音嘶哑,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袁可立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腾。按他的说辞,芸娘是贞烈女子,余梁是淫贼恶棍,吕家满门是无辜惨死,芸娘是更是含冤毙命,堪称数十年未有之惨案。
然而这一切,与他所知的案情,却有天大区别。
袁可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方才说余梁是见色起意、下毒灭门、栽赃陷害的真凶。可本官听闻的案情却并非如此,那吕文远及妻,兄,弟,侄,仆从共二十三人,俱中砒霜之毒,几乎灭族。除两三妇孺外,内中仅剩小妾周氏芸娘一人,时年十九,怀胎四月。事后查得周氏芸娘因琐事毒杀本夫全家,依律凌迟,后在狱中畏罪自尽”
周安的肩膀开始发抖,忍不住辩驳道:“那……那是杞县知县收了余家的银子,故意污蔑我妹子……”
“污蔑?你可有证据?”
“物证...草民曾有我妹子写的血书,可却被余粱派人夺了去,现在草民就是人证”
袁可立摇了摇头,开始给他普法:“证据分为人证,物证,物证你没有。你若不举告,可算人证。可你举告到本官面前,便是原告事主,做不得人证了”
这话说的有真有假,大明律却是对刑案证据要求很严,但也没严格到如此近乎不近人情的地步,
袁可立见此人言语上多有不实之处,借此诈他一诈,这一招果然好用,那周安伏在地上,后背一起一伏,脸皮都在剧烈抽动,明显陷入剧烈挣扎。
“周安”
袁可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若一个字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