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避开官道上的驿馆城镇,专挑荒僻乡野,羊肠小道行进。
这一路走下来,倒真是见了不少官道上看不到的光景:田垄间老农弯腰挥锄,树荫下村妇围坐绩麻,顽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追跑打闹,路边茶摊的老翁摇着蒲扇,扯着嗓子讲些前朝旧闻,烟火气扑面而来,倒比官场上的虚与委蛇舒服太多。
然而官道之所以是官道,不光是因为它是连接两地的通道,只要沿着走,便不会有迷路的风险,直通下一个城镇,也因为其平躺宽阔,足以策马疾奔,远行旅人的颠簸也会少不上。
过了村道便只有隐约的小路,这小路多是乡下人踩出来的,坑坑洼洼不说,还随处都有横伸出来的荆棘枝桠,没走半个时辰,衣衫就被勾破了好几个口子,鞋面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子。
她素来爱洁,又没备几套男装,强撑到日头偏西,随着一声“撕拉”之声,再也忍不住,噘着嘴驻了马,伸手扯着破了的衣摆道:“都怪小师弟,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往这野地里钻,你看我这衣服,都不成样子了。”
樊子盖本来还兴奋地四处张望,听她这么说,回道:“师姐,你....”
他本想说你也是同意的,怎么这时候找后账,可见对方杏眼微咪,顿时讪讪地停了马,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师弟我帮你把衣服缝上,凑合一走?等进了城,我再帮你买块新布料重新做一件,算我赔你的好不好?”
万事都是相互的,几人朝夕相处数年,姜芸儿拿捏了俩人的同时,自己的性子也被人琢磨个底透。
姜芸儿也只是使个小性子抱怨两句,并没有真的要怪人的意思,此刻听他这么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事,路上没那么多讲究”
孙承宗也勒住马往四周望了望,日头已经偏西,天际又有乌云袭来,指着远处山坳道:“前面好像是个庙,我们去那歇息歇息,也吃点东西,这走了一天,我都饿坏了”
姜芸儿知道这是照顾自己,心里暖呼呼的,可还是装模作样道:“也好,你们俩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累了不好,我们看看怎么样,行的话今日就在那歇息”
众人策马赶路,可望山跑死马,看着那庙就在眼前,依旧赶了半个多时辰才赶至山前,讶然发现这竟是一座有些破败的城隍庙。
庙前围了上百人。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站在香案上,口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众人侧耳细听,那人说,世间苦难都是虚妄,只要一心向善,死后便能回到极乐家乡,那里没有官、没有税、没有饥寒云云。
围观的信众们,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农户和流民,听得如痴如醉,有的当场掏钱,有的跪地磕头。更有人跟着念起来,声音从低到高,渐渐汇成一片,像一锅水慢慢烧开了。
姜芸儿凝眉思量,勃然变色:“等等,别动!”
这时,一直充当保护角色的莫皋突然策马拦住三人,低声道:“别停,绕过去”
孙承宗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毫不迟疑,示意樊子盖立刻离开。
一行人匆匆走出半里地,姜芸儿勒马回头看着那群越聚越多的人,喃喃道:“饥者易为食,寒者易为衣,白莲教竟又起来了”
莫皋有些意外的瞥了她一眼,与孙承宗二人解释道:“无声老母,真空家乡,那是白莲逆匪的传道人......”
山东这地方,历来是孔孟故里,礼仪之邦,民风淳朴厚重,又不缺侠义精神,自一本水浒传横空出世,“好汉”几乎就成了山东男子的代名词。
陈牧出身济南府,也是听着故事长大的,虽身不能至,多年以来也常以此教导几个弟子。
三个弟子之中,孙承宗人小鬼大极有主意,姜芸儿自不必说,那是个“精怪”,俩人都纯当故事听。
唯有樊子盖,是真的听了进去。
“这有什么错?有出路总比没出路强”
樊子盖思及一路所见,愤然道:“我要是快饿死了,我也信,信了起码还有个盼头”
“小师弟,你不懂。”
姜芸儿轻轻摇头:“白莲教讲的可不只是来世。他们迟早要讲‘今生也要反’。那时候,就不是几百人听经了。”
孙承宗也补充道:“我曾听师父说过,二十多年前,白莲教曾荼毒山东全境,造成百姓死伤数十万的惨剧,如今不知为何,竟然有死灰复燃了”
樊子盖听明原委,猛然一拨缰绳:“师兄师姐,如此说来本地百姓要遭殃!那我等当立刻将其抓获,押往衙门受审”
莫皋闻言大惊,连忙阻拦道:“别胡闹,白莲教极为麻烦,最善狗皮膏药似的报复。我们虽然不惧,可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的好,待过几日进了县城,将此事告与费县县令处理就是了。”
白莲教打不过朝廷,数次起事,数次被围剿,可一个人要是被盯上,除非被朝廷严密保护起来,否则难有幸理,莫皋说他不惧,那纯是在脸上贴金。
孙承宗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也跟着劝,姜芸儿也劝,总算才把这位“好汉”给劝住了。
不过不动手归不动手,樊子盖还是道:“山东是师父祖籍之地,此事我们还是要尽早让师父知晓才是,另外你们说白莲教这么麻烦,县城衙役恐怕难以尽除,不若我们往西去兖州府,面见兖州知府,陈明厉害,想必其绝不会坐视不理”
费县隶属与兖州府沂州治下,按路程去沂州是最合理的,可眼见樊子盖如此坚持,孙承宗也没有办法,与姜芸儿商量一番,休息后第二日便折返向西北。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兖州知府得到消息,整个人都是麻的。
“夭寿呀,怎么这种破事,还让这几位碰见了,老夫的仕途呀”
当即给予一行人高规格接待后,一封加急文书发往了山东巡抚衙门,月余之后,整个山东开始了大清查,事后抓获的白莲教徒不下百余人,尽皆明正典刑,使得白莲教在山东,再次转为了蛰伏,气的圣母大人银牙紧咬,可发现始作俑者之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而孙承宗一行人在告别兖州知府后,再次启程南下。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
这日一行人路过藤县,再次走入乡间地头,忽遇暴雨来袭,只能被迫躲入一处义庄暂避。
一行人刚冒雨推开半关的木门,就见一道颤巍巍的身影站在凳子上,双手挽着绳套,高呼:“小妹,这世道官官相护,有冤无处诉,哥无能啊!”
“你等等我,九泉之下咱们兄妹就是化作厉鬼,也要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