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禄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女真时,内心是十分崩溃的。
这才刚过上两天好日子!
他曾多次试图逃跑,可惜女真碟子看的极严,别说跑了,就是想发出声响引起注意都做不到。
后来他吵过闹过,甚至绝食抗议,可惜人家根本不搭理,除了每日晚上带他出来放放风,其他时间都被装进箱子里,直到出了抚顺踏足女真地界,才松开了绑绳。
“小伙子,怎么不闹了?”
杨禄瞥了眼出言揶揄的老金头,伸手抓起一块干粮就开啃,根本懒得搭理。
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反抗不了便暂时顺从,活着总有希望。
这是从苦难中磨出的生存智慧。
一行人又走了五天,杨禄终于被送到了赫尔图拉,经过多次转手后,被安置在一个不大的院落里。
院子是汉式的,与辽东风格类似,但围墙极高,门口日夜有兵丁守着。
既来之则安之,杨禄每日除了应对各种盘问,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几天下来硬生生胖了一圈。
这让得报的赵信都有些无语。
“这是心大,还是没心没肺?”
赵信不见他,除了心底有些拿不准,打算晾一晾看看反应以外,也是真的忙。
吴勒的注意力更多在军事以及大局之上,整个女真政务事无大小,几乎都由他操盘。
大到各部、各族、各牛录的领地划分、税赋征收,小到集市开市的时间安排等桩桩件件都要他一一过手处置。
他在五大臣之中排第三,但做的其实更多是丞相的活。
女真人内部对此并不是没有怨言,只不过都被吴勒压了下去。
大金立国不久,吴勒很清楚女真人虽骁勇善战,但却短于治国理政,特别是从无到有构建并理顺一整套的行政体系,根本无从着手。
萧何那种天生的相才千百年才出一个,多数治国大才,都是一点点培养而来,而女真没有这个土壤,这也是当初格外看重邱毅的原因所在。
赵信是吴勒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事实证明吴勒的眼光极好,赵信不光将女真从一个造反起家的草台班子,直接构建了一整套的行之有效的帝国体系,更是将内政打理的井井有条,特别是在女真部民与汉民的关系上,起到了无以伦比的作用。
后金的百二十万人口中,纯正的女真人并不多,只有三十万人不到,其他大部都是汉民。
而汉民也成分复杂,有随忽尔图起兵的受压迫者,有主动逃入者,也有劫掠而来或被俘而来者。
曾经邱毅时曾短暂整编汉八旗,可惜人亡政息,赵信接手后借鉴元朝制度,对此采取了分而治之的策略,对追随忽尔图起兵的老人赐女真姓,改女真名,彻底融入女真八旗,对主动逃入者,则被编入各旗之下农庄为庄丁,由女真庄头管理,而其他人则被打成了奴隶,供人驱使,女真人常称呼其为“尼堪”。
与元朝不同,女真的几等汉民是可以改变阶级的,表现好的尼堪可以成为庄丁,而庄丁若立下功劳,也可被破格入旗。
这就在某种程度上,将重重矛盾转嫁了出去,特别是有赵信这个汉人大官在朝,哪怕是为奴的“尼堪”也并非没有希望。
这套制度运行了数年,成果斐然。
可最近却出了问题。
民间忽然冒出了一股暗潮,不少“尼堪”和庄丁杀了庄头造反后,顺着无人荒野逃回大明治下。
半个月前更是有一群古勒被俘明军悄悄袭击了一处岗哨,杀了二十余名女真士卒,逃入了朝鲜境内。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边界守备松懈,往大了说却是赵信这套分而治之的制度出了漏洞,不少原本偏向温和的女真贵族也跳出来,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要求重新收回汉民的晋升路径,把所有尼堪都打回最低等的奴隶身份。
赵信这段日子不光要忙着追查造反逃逸人员的幕后关联,还要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整个人熬得眼底都泛着青黑。
一直到二月二,赵信终于腾出手来,再综合各种信息后,换了一身素色便服,孤身一人来到了杨禄的小院。
屋里酒足饭饱的杨禄正躺在炕上打盹,听见动静头没抬眼没睁,只是随便摆了摆手。
“东西放桌上,换洗的衣服在老地方”
赵信见状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放轻脚步走到炕边,愣愣的盯着那背影出神。
“嗯?”
杨禄感觉不对,猛地一下睁开眼,一个翻身从炕上坐起来,脸上的困意瞬间消了大半。
他上下打量了赵信一番,换上一副憨笑,挠了挠头道:“原来是位大人,我还当是每日送三餐和换洗衣物的仆人呢,多有怠慢。”
说着就要下炕见礼,却被赵信抬手拦住了,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堵的厉害,
“你......我.....”
杨禄敏锐察觉对方的异状,盯着对方那隐约有一丝熟悉的面容,脸上的那一丝憨笑渐渐消失无踪,眼眶顷刻红了,泪光在里面疯狂打转,忍不住喃喃道:“大...大哥?”
“小石头”
赵信的声音有些哑,想抬起手如幼时那般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却发现对方坐在炕上,竟不比自己矮多少。
“小石头,你长大了。”
杨禄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蹦起来抱住赵信,放声大哭。
“哥呀,我的大哥呀”
“你还活着呀”
“咱家没了,爹娘死了,姐姐没了,我以为就剩我自己了”
“这些年你去哪了呀”
杨禄哭的撕心裂肺,赵信也是满脸泪水,死死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久久才慢慢抬起手,拍了拍杨禄的后背。
“我也找了你好几年,可音讯全无,以为你死在流放路上了,快跟哥说说,这些年你咋熬过来的?”
说实话,杨禄这些天对赵信是有怨念的,一句话不说直接把他绑来是其一,到了这边久久不露面是其二,可一切都随着赵信的现身烟消云散。
“那时咱家人没剩几个了,一路上是表舅拉着我,给我点吃的,可还没到辽东,表舅就病死了.........”
杨禄抹了把脸,哽咽着慢慢说这些年来,一个小小的人儿在辽东挣扎求生的遭遇,赵信也把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到动情处兄弟俩一起抹眼泪,抱头痛哭。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杨禄才知道自己这个大哥,居然就是那个女真的赵信!
那个朝廷悬赏十万两要人头的赵信!
杨禄猛然抬起头,一把拉住赵信,压低声音道:“哥……你跟我回大明吧。爹的案子……陈大人之前就说了,也许有翻案的希望。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若是弃暗投明,爹绝对能平反昭雪,到时候没准大姐二姐,也能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