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喜多秀家本以为自己点出对方软肋，对方怎么也要波动才是，不想陈牧神色不变，甚至还抽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宇喜多总督消息很灵通嘛，不过那是之前的困难，幸赖我辽东百姓深明大义，踊跃捐粮，如今府库充盈，粮谷满仓，足以支撑大军年余消耗”
宇喜多秀家本来没想反驳，可如今不说不行了，对面这位还是如此的可恶！
“塞外李将军的五万大军，每月消耗粮米最少两万石，这还不算马匹的豆料，而贵国这次百姓捐献的粮米，共计五万石出头，减去数百里的运输消耗，能送到前线的有一半？”
简单到极点的算术题，令陈牧瞬间破功，脸色顿变，第一次没有在口舌之上占到便宜。
有内奸！
宇喜多秀家见状，乘势而上，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劝说一个老朋友：“太阁殿下为表诚意已经提前送来的这八万石粮，后续承诺的十万石，对现在辽东而言，可解燃眉之急。陈大人何必为了区区名分之争，将到手的救命粮拒之门外？”
陈牧瞥了他一眼，鼻翼煽动片刻，挤出一句话。
“宇喜多总督刚刚上岸，便知我辽东详情，看来本院着实是疏忽，早就该打扫打扫院子了”
“陈大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宇喜多秀家笑了，心头万分舒爽，那是相当得意。
你陈牧也有吃瘪的时候！
至于泄露消息之人会是什么下场，他并不在意。
没有这个消息来源，还会有另一个。
大明人太多了，哪怕只有极小部分人意志不坚，在庞大基数的加成下，也并不难找。
“本院只是蓟辽总督，此等军国大事，不该也不能由我做主。宇喜多总督，明日本院便派人护送你入京，陛下自有圣断”
陈牧以退为进，宇喜多秀家不接茬，继续道：“在下远道而来，先给八万石粮，已是诚意十足。陈大人多番推诿，这便是大明的待客之道？”
“大明待客，讲究来而有往。”
陈牧向后靠了靠，语气平稳：“丰臣家所予者，粮也。所求者，名也。名利之重，重于泰山。休说这些粮米，本就是用在贵国将士身上，就是主动进贡，区区十八万石，也不够！”
“听闻陈大人出身商贾，今日一见果然家学渊源，陈大人，不知开价几何？”
陈牧仿佛没有听见那讥讽之意，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丰臣秀吉所求之事，涉及道义礼法，而道义，无价”
“无价？”
“还是不够？”
宇喜多秀家瞬间破防，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尖利：“辽东都快断粮了，陈大人还嫌十八万石粮米不够？”
陈牧就喜欢谈判对象失去耐心，谈判从来都是一个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拉扯过程，失去耐心就意味着失去主动权。
“辽东现在的确缺粮，但也不会枉顾道义礼法，贵国若不愿给将士们粮米，那便不给，本院决不强求。”
宇喜多秀家坐在那，直勾勾的盯着陈牧，后者也直面硬刚，一时间，整个大堂寂静无声。
眼看事要僵在这，霍京和程年对视一眼出现了。冲着堂下轻轻摆了摆手，海城知县赵麟接到信号，立刻撩袍而入。
“禀部堂，宴席已备好”
陈牧点头，起身笑道：“来者都是客，宇喜多总督，政务稍后再议，先让本院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宇喜多秀家一想也好，总比僵着强，立刻点头应允：“如此，秀家多谢陈大人了。”
大明礼法繁杂，会典之中便有蕃夷礼以及“管待蕃夷土官莛宴”，包括按酒五股，果子五股等等，甚至每日供给，都有专门要求的“下程”物资。
海城知县赵麟本打算依礼制设宴，被陈牧给否了。
正是理由是辽东正值全力支援前线之时，官府更要以身作则，厉行节约。
实际上是陈牧内心里，总觉得好酒好菜招待倭人，浪费了。
“还不如喂狗，起码还会摇尾巴”
不过毕竟事关国体，陈牧也没真给上两盘蘸酱菜，他隐约记得有次听芸儿讲过，倭国人喜好一种“照烧”口味，浓稠，鲜亮，甜咸酱烧的风味菜肴份外美味，这次便命人特意做了出来。
宴席设在二堂，分宾主落座后，陈牧按礼节提杯说了一番场面话，你来我往如实在三，便指着那“照烧鲤鱼”，笑对宇喜多秀家道：“宇喜多总督，这是本院特意吩咐人做的，尝尝可有家乡味道？”
宇喜多秀家道谢后，提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提鼻闻了闻便是眼前一亮，待送入口中更是品出一股直击灵魂的味道，不由得大赞道：“好！好！好啊，陈大人，不知此道菜肴是何种做法,秀家回去也献给太阁殿下尝尝”
陈牧微楞，讶然道：“倭国没有这等口味？”
“没有，大明不愧为天朝上国，此等口味，秀家闻所未闻”
陈牧立刻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让弟子坑了，心中暗暗后悔：陈牧呀陈牧，再人小鬼大也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信她呢！
“好说，酒宴过后，赵知县命人将详细方子取来，送与宇喜多总督，也算全力两国睦邻友好之意。”
此事过后，陈牧有次心血来潮，找姜芸儿算账，一番讲述之后，小姑娘当场愣在原地，久久不语，心中就一个句话不断翻滚。
“小日本儿的照烧，我发明的？”
.........
宴席之上不谈政事，乃是沟通情感的地方。
可陈牧很快发现两方没办法沟通，上次碰面还打生打死，刀剑相向，这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多少有些不合适。
但话题总要又不是，一番敬酒之后，陈牧找到了话题，谈起了风花雪月。
宇喜多秀家，那也是倭国顶尖贵族，玩的比陈牧花多了，酒至半酣，便滔滔不绝，听的陈牧目瞪口呆，深为叹服。
“说起来，这次秀家还有个私人请求，望陈大人恩准”
陈牧挑了挑眉，细问之下原来是要椎名空，当即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诶，你说晚了！”
“什么,难道椎名出事了?”
陈牧看他豁然变色，心中不住吐槽：这时候才想起来红颜知己，早干嘛去了。
他可不知道，本来宇喜多秀家是要带走椎名的，可他把豪姬带了过去，宇喜多秀家一直没时间提，等抽出空来，陈牧走了。
“你说的椎名，是个姑娘吧？”
陈牧摇头叹道：“她在劳改营中，女子的身份暴露，被你们那些大头兵折磨凌辱了一夜，监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
“啊！”
宇喜多秀家失声痛呼，指尖用力竟将瓷杯一把捏碎，丝丝缕缕的血液流出，染红了桌案。
陈牧连忙呼喊：“快，快传大夫”
一番包扎之后，这酒宴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了，俩人回到大堂，落座之后，陈牧劝道：“你放心，那些人已被就地正法，也算为椎名姑娘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