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听得刘慧淑出事了,眉头一皱:
“她跑了?”
路连和道:“不是,她突然昏迷不醒还伴有高烧,怕是撑不到明日公审了。”
姜远一愣:“怎么会这样?”
路连和应道:“她今日在火土岛与倭寇拼杀时,后腰与胳膊皆中了刀,军医说可能失血稍多,被邪气所趁,引发了感染。 ”
姜远道:“既然军医说他被感染了,给她做个青霉素皮试,若无异常,给她用上一支。”
路连和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先生,军医官说,咱们的青霉素极少,那是将士们的第二条命…”
姜远听得这话懂了,刘慧淑是海贼头目,且明日还要受公审,军医觉得她横竖要死,自不想浪费珍贵的青霉素,从而不肯给她用药。
因为她用掉一支青霉素,济洲的水军将士便会有一人少个活命的机会。
但,他们又不敢瞒着姜远,只得让路连和来报。
这还是看在刘慧淑参与过剿灭火土岛倭寇之战,与济洲水卒并肩杀过敌的份上。
若是那谢老四,估计连上报都不会,死了也便死了。
姜远又问道:“那她身上的伤口,有没有给处理一下?”
路连和支支吾吾的说道:“军医用布给包了一下,没有上金疮药…”
姜远连忙穿上外衣,站起身便往外走:“随便包了包?走,去看看!”
姜远也不好责难路连和与那军医官随便处理,毕竟船上的医药物资有限,他们要尽可能的将物资留着给袍泽们使用。
这事,还得他亲自去看看才行。
赵欣忙道:“明渊,需要蔓儿一起去吗?”
姜远抚了抚赵欣的脸蛋:
“你昨日白天忙着城中之事,昨夜又跟着我抄了一夜的家,也已很累了,都起黑眼圈了,乖乖休息。”
赵欣也确实很累,见得姜远心疼她,娇柔一笑,捂了姜远的手:
“嗯,你也早点回来,”
樊解元见他俩腻得不行,转身就走,实是不想吃这把狗粮。
姜远见樊解元走了,叫道:
“老樊,你做甚去!”
樊解元没好气的回道:
“我又不是铁打的,我回房眯会,看个海贼还要我陪着你啊?”
姜远嘁了一声,也再不管樊解元,与路连和下了旗舰,上了木无畏的战舰。
姜远觉得将海贼关押在战舰上会更保险一些,所以,被俘获的两股海贼都没有押解上岸,而是分别将其关押第二层舱室与底舱中。
别看都是在被关在战舰上,但两股海贼受到的待遇区别极大。
像谢老四等一众无恶不作,且还勾结倭国流寇的海贼,被关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底舱。
他们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管,往里面放了两桶淡水,便算是优待了。
刘慧淑等海贼则被关押在第二层舱室,这层舱室原本是水卒们的兵舍。
姜远对战舰上的卫生极为重视,他在回南关住兵舍大通铺时,闻够了汗味与脚臭味,所以绝不容许战舰上的卫生太差。
再者,船上不比陆地,条件有限,医药物资补给不易,若因卫生问题导致非战斗减员,那才是要命的。
刘慧淑等人被关押在兵舍中,反倒比他们在吾屿岛住的更好。
干净的上下大通铺,有食物有干净的凉开水供应,与谢老四等人所在的底舱比起来,算是天上与地下了。
姜远与路连和下得舱室,推开门一看,只见得众多身上绑着绳索的海贼,围在舱门入口处的一间下铺前,人人脸上皆带有焦色。
“侯爷!求您救救我三妹!”
刘鱼龙见得姜远进来,砰得一声跪倒在姜远面前,脑袋磕得哐哐作响。
“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大当家的!”
一众海贼也齐齐跪倒,恳求出声,磕头不止。
“我先看看情况。”
姜远与赵欣走上前去,只见躺在床上的刘慧淑面色泛红,嘴唇发紫,一双俏目紧闭,情况很不乐观。
姜远将盖在她身上的毯子掀开,只见得她左臂上随意缠着一块绢布,早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
姜远轻轻拉过她的胳膊,将那块绢布解了,露出一道极长的伤口来。
此时伤口上的皮肉翻卷并泛白,极是可怖。
姜远将绢布扔了,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他没想到一日夜光景,刘慧淑就弄得这般严重。
不过,稍一细想也明白了。
刘慧淑潜水上岛时,被海水浸泡过,虽然丰洲的天气比较热,但毕竟是冬天了,海水自然极凉。
而后她又穿着湿了的衣衫与倭寇拼杀,自然会出汗。
回来的时候又在甲板上吹了两个时辰的海风,这一冷一热又一冷,谁受得了。
再加上伤口没有及时处理,被感染了细菌,不严重才是怪事。
姜远转身路连和说道:
“将军医叫来。”
路连和其实也不忍看着刘慧淑死,他今日也是上过吾屿岛的,对吾屿岛的百姓颇为同情,也对刘慧淑颇为佩服。
毕竟要挑起养活这么多人的担子,别说是一个女子,就算是男子也够呛。
此时见得姜远有救刘慧淑之意,连忙往战舰上的军医官的舱室跑。
功夫不大,路连和领着舰上的军医匆匆而回。
姜远伸出手去:“把药箱给本侯吧。”
军医忙道:“侯爷,下官来吧。”
姜远摆摆手:“就你那手艺,将人当牲口治,她都这般了,别没病死,倒先疼死了。”
军医面色一黑,心中腹诽:
“这不是您在医训班教的么,沙场上没那么多讲究,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喊疼,现在怪我手艺不行。”
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将药箱递了过去,嘴上连连称是:
“侯爷说的极是。”
姜远接过药箱,从里面拿出酒精来,一边往刘慧淑的伤口上倒,另一只手拿着干净的布帕,小心仔细的将伤口里的杂物清理出来。
想来是在酒精的刺激下,昏迷的刘慧淑居然醒了,勉强睁开眼来,好一会才看清坐在床上给她处理伤口的人,居然是姜远。
而那医官也紧盯着姜远的动作,见得他不要钱一般的倒酒精,心疼得要命,忍不住提醒:
“侯爷,咱们的酒精也不多了…”
姜远低着头侍弄着伤口,淡声应道:
“酒精没了,船上就可以制,她的伤口里太脏,要清洗干净才行,否则治了也等于没治。”
军医官蠕了蠕嘴,欲言又止。
姜远看了看他的神色,知道他心里所想:
“本侯知道你想说,她不过是一个海贼而已,但人既然带回来了,该救一下便救一下。
她虽为海贼,但她也是一个人,咱们不能将其当成是什么阿猫阿狗,该有怜悯时便要有一点。”
“侯爷…”
刘慧淑听得姜远与军医的对话,心中猛的一震,嘴唇动了动,虚弱的叫了一声,便想挣扎着起身。
姜远见她居然醒了,面色稍一喜,轻轻将她按了回去:
“别动,本侯先帮你把伤口处理好。”
刘慧淑摇了摇头:“侯爷…小女子终究是要死的,何必再救我。”
姜远头也不抬,继续清理伤口:
“这话说的,是人都会有一死,还没到死的时候,自然得救。”
刘慧淑听得这话,似乎懂了:
“侯爷说得也有道理,明日才是慧淑该死的日子,今天自不能死。”
姜远一愣,也不正面答她的话,只道:
“我要将这伤口缝合,有点疼,你忍着点。”
刘慧淑点点头:“没事,慧淑不怕疼的。”
姜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来,语气不容拒绝:
“不怕痛,不代表不痛,咬着!”
刘慧淑听得这命令的语气,下意识的伸手接过香囊咬了,一双俏目静静的看着姜远。
姜远取了针线,将针线扔在酒精里泡了泡后,开始缝合伤口,速度极快,不过眨眼间便缝好了。
刘慧淑虽疼得满头大汗,竟然真的没吭一声,姜远都不得不服。
姜远又取了金疮药帮她敷了,而后用布带小心翼翼包扎,动作轻柔至极。
而后,姜远伸了手,一手扶住她的脖子,一手抱着她的双腿:
“翻个身,你后腰上的伤也一起瞧瞧。”
还不等刘慧淑回应,姜远一使暗劲,抱起她轻轻翻了个身,又依如刚才那般,小心细致的处理起来。
好在她后腰上的伤口不大也不深,不用再缝针,只做包扎便行。
刘慧淑的眼睛一红,突然就流下泪来。
姜远拿着绢布一圈一圈的往她腰腹上缠,笑了笑,将声音语气放缓了,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刚才缝合伤口都没喊疼,怎么现在哭了,你这反射弧有点长啊。
伤口痛是好事,不痛才是大事,一会睡着了就不痛了,行了,哭一会就别哭了。”
刘慧淑只是哭,却并不言语。
她不会告诉姜远,她突然想起她爹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