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淑此时已丝毫不在乎,过几天就会被姜远拉去菜市口砍脑袋之事,瞬间化身成导游。
姜远跟着刘慧淑经过那群妇孺老弱身旁时,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仔细打量着这一群人。
先前姜远在战舰上用千里眼看这些人时,只见得他们穿得破烂。
此时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些人不仅衣衫褴褛,且面黄肌瘦,露在衣衫外的手臂,如同枯木。
“姑姑…”
一个小女孩从一个老者怀里挣脱开来,伸着瘦弱的手朝刘慧淑奔来。
姜远认识这小姑娘,不就是先前跌倒在沙滩上,哇哇大哭的那个孩子么。
这小姑娘极瘦,像极了当初姜远在泷河县收的义女兰儿,不由得心下一疼。
刘慧淑伸手抱过那小姑娘:
“兰儿,乖。”
姜远一愣:“她也叫兰儿?”
刘慧淑点点头:“她是我表姐的女儿,小名兰儿,她爹娘被倭寇杀了,只剩得她与她的祖父相依为命。”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姜远听得这话,叹了口气,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两颗蜜枣递了过去:
“兰儿,拿着。”
兰儿怯生生的看了看姜远,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蜜枣,小喉咙不停的滚动,却是不敢伸手去接。
刘慧淑替她接了过来,教着兰儿:“快谢谢侯爷…”
姜远一摆手:“叫叔叔就行。”
兰儿得了蜜枣,顿时开心起来:“谢谢叔叔。”
姜远笑了笑,又长叹一口气:
“这孩子,让本侯想起家中的孩儿来了。
我那孩儿,当初也与她一样瘦,小小的人儿,穿个破衣烂衫,受了大罪,唉…”
刘慧淑闻言有些惊讶:“侯爷…您是侯爷,家中孩儿怎会也这般…”
姜远摇摇头,一脸奇怪的看着刘慧淑:
“说来话长了,不提也罢。
哎,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个海贼头子,别人当海贼吃香的喝辣的,你怎的就混成这般…你也没啥能耐嘛…”
刘慧淑瞪大了杏目,不可思议的看着姜远,他一个天军老爷,还嫌弃上她当海贼不够称职了。
刘慧淑回过神来,认真答道:
“小女子只求让乡亲们有口饭吃,虽劫掠商船,却也知海商也不易,所劫之物够吃就行。
人活为一口饭,有饭吃自不能做太多伤天害理之事。”
姜远一怔,又细细打量一眼刘慧淑,半晌后才轻点了点头。
顺子却突然说道:“若只为吃饭,你们守着这片海,鱼虾管够,为何还要干掉脑袋之事。”
刘慧淑听得这话也有些诧异:
“因为吃不饱,吃再多鱼虾贝类,人还是会饿,肚子撑了,但人依旧会慢慢饿死。
海边的百姓,都知道这是常识……护卫小哥,你不懂吗?”
“我还真不太信。”
顺子抓了抓脑袋,在他看来,有得吃,怎还会慢慢饿死。
姜远却是懂这里面的原因,海鲜缺少碳水化合物,又无油脂,只吃海鲜自然是不行的。
当然,若能捕到鲸这种生物,倒能解决油脂问题,但吾屿岛的百姓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
姜远回头对顺子道:“你不是海边渔民,你也不懂这个,去,命人回船上,取来些肉罐头发给百姓。”
“哦…”
顺子咂咂嘴转身,嘀咕道:“海鲜多好吃…搞不懂怎么会饿死人…”
刘慧淑放下兰儿,让她回她祖父那里后,对姜远道:“侯爷,去椰林里看看吧。”
“好。”
有那么一瞬间,姜远已不太想去看了,刘慧淑的侄女都饿得皮包骨头,她又能藏有多少财货。
不过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姜远还是打算仔细瞧瞧。
姜远跟着刘慧淑进得椰林深处,见得里面有许多用棕榈叶与椰树枝搭的屋子,一些老旧的渔网晾得到处都是。
姜远随手推开一间小屋,见得里面挂着一些鱼干,角落里铺着些干草,还有几个陶碗,除此再无其他。
刘慧淑笑了笑:“侯爷,方才你说在椰树下搭草屋看夕阳,而我们每天都是过的这种日子。”
姜远额头一黑,他岂听不出来,刘慧淑这是在说他不知民间疾苦。
这女子,一点俘虏的自觉都没有,反过来点他这个侯爷了。
姜远有些尴尬:“呐个…不说这个,看看别的。”
刘慧淑没想到自己心直口快,讽刺了姜远,他却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这个王侯,还真与其他的官老爷有很大的区别。
刘慧淑眨了眨杏目:“侯爷,您可派人搜上一搜。”
姜远看看这一片破屋烂棚,还有什么好搜的,便道 :
“也无需搜了,带本侯去你的屋子瞧瞧便可。”
刘慧淑听得这话,俏脸一红,随即又明白过来。
姜远不是想进她闺房打什么主意,是想去看看她屋子里的摆设,以判断她到底有没有私藏财货。
刘慧淑哑然一笑,心中腹诽姜远心眼子实是太多。
刘慧淑红着脸在前引路:“侯爷跟我来。”
姜远跟着她走至椰林最深处,到得一间同样是以棕榈叶搭成,但却稍大的屋子前。
姜远进得这屋子,见得里面的摆设极其简陋。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挂了蚊帐的木床,床上散落着一些衣物。
床前还有一个小梳妆台,一面小铜镜,铜镜前放着一个小陶碗,里面有一些黑乎乎的成稠糊状的东西,有些像龟苓膏。
小梳妆台前还有一把椅子,除了这些东西,便再无他物。
姜远随手拿起那碗黑糊糊的东西闻了闻,只觉一股药味直冲脑门,随后目光又落在床上的那些衣物上。
刘慧淑突然惊叫一声,连忙奔过去夺了姜远手里的药碗,往窗外一扔,而后又将床上凌乱的衣物塞进毯子下。
姜远却已是看得清了,那些衣衫都是女子衣衫,上面还绣有大红牡丹,但料子却是很普通。
不过,刘慧淑着急藏那些衣服,他还能理解,毕竟是贴身衣物,但夺药碗扔出窗外,他就有些莫名了。
“你有病?”
姜远不由自主的问出口,但随即发觉自己这么问有歧义,连忙改口:
“我的意思是说,刚才那碗是药?你生病了?”
刘慧淑听得这话,俏脸红得欲滴血:“你别问!”
姜远也觉有些冒昧,咳嗽一声,知道也没什么好搜的了,便从屋子里退了出来,对刘慧淑道:
“让岛上的百姓收拾家当,跟本侯回丰洲。”
刘慧淑闻言脸色一变 :“侯爷,您不是答应过小女子,不牵连岛上百姓的么!”
姜远正色道 :“自不会牵连,但你们占据吾屿岛好几年,本侯若不让他们回岸上,丰洲的百姓如何信本侯剿清了海贼?
再者,你的这些乡亲住在岛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回岸上去生活有何不好?
本侯自会安置妥当,你速速去安排,本侯还要赶去火土岛。”
刘慧淑听得这话,长松一口气,连忙奔出椰林,去寻那群老弱妇孺。
只见得蹲在沙滩上的老弱妇孺们,人手一瓶罐头,正在狼吞虎咽。
这些百姓不知道官军为何突然就给他们发吃的,看着罐头里的肉食,怀疑这是断头饭。
此时正边哭边往嘴里塞吃的,皆想着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顺子在沙滩上大喊:“哭什么,不是断头饭,这是侯爷心善赏的!”
百姓们哪里肯信,侯爷再好,也不可能人人发一罐子肉不是。
顺子很无奈,让水卒们退得远远的,百姓们喜欢哭就让他们哭得了。
“姑姑…你吃…”
兰儿抱着一瓶开了的罐头,喜笑颜开的朝刘慧淑奔来。
她还太小,不会像大人一样想那么多,只知道有好吃的肉肉,她很满足,很开心。
兰儿从罐子里掏出一片猪肉,往刘慧淑的嘴里喂来:
“姑姑…好吃…”
刘慧淑见得兰儿手中的玻璃瓶,与递过来的肉片,也是一惊。
她虽见识不多,却是知道这玻璃罐价值不菲,如今岛上的乡亲人手一罐,这侯爷大方的不正常。
刘慧淑猛的回头看向姜远:
“侯爷…您这是…”
姜远淡声道:“没有任何意图,一些军粮而已,也就只能给他们这么多,你不要害怕。”
刘慧淑定定的看着姜远的眼睛,见得他的眼神坦荡中带着真诚,屈身又要磕头。
姜远连忙拦住她:“你不要动不动就磕头,吾屿岛的百姓皆是大周子民,他们本不该过得这么苦才是。
本侯能力有限,也只能暂时拿点罐头出来,以表我来晚了的歉意。
待得本侯惩处了段束夏与马庆仕后,再教给你们一个赚钱的法子,以后可安居乐业。
现在,让你的乡亲们收拾东西,即刻上船。”
刘慧淑听得姜远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平淡的话,却是眼睛突然一红:
“侯爷,慧淑开始相信,您真的是个好人!”
姜远却道:“什么好人不好人的,凭心而为罢了。”
刘慧淑又看了姜远一会,转身朝那些边吃边哭的乡亲跑去,一番解释劝说下,他们这才相信不是断头饭。
既然不是断头饭,他们立即将手中的罐头盖了,哪怕孩子吵着还要吃,也不肯给了。
无他,这么好吃的东西,一下吃完了是糟践。
且,这还是肉,里面还有大量的油,得留着关键时刻救命用。
百姓的心思,就是这么务实。
在刘慧淑的引导下,椰林中与沙滩上顿时鸡飞狗跳起来。
百姓们收拾好了家当,拖家带口的坐上舢板,上得战舰,告别了他们生活了三年的吾屿岛。
姜远命木无畏调出一艘战舰,先将这些百姓送回丰洲安置。
而刘慧淑与手下的一众海贼,却仍留在旗舰之上。
姜远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去火土岛看看济洲水军剿流寇,自当不能食言。
姜远这么干,也存了自己的某些心思。
九艘战舰调了头后,打满风帆往火土岛疾行而去。
行得四十里后,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五艘巨舰,姜远笑了笑,举着千里眼看去。
就见得对面的旗舰上,樊解元那货也站在船头,拿着千里眼正往姜远这里瞧。
姜远从千里眼中,见得樊解元咧了个大嘴,笑道:
“老樊这是大胜啊,瞧给他得瑟的。
无畏,打出旗语告诉你姐夫,咱们也大胜。
再告诉他,让他从南面进攻火土岛,咱们从正北登陆!”
“好嘞!”
木无畏应了声,唤来传令兵传令。
半个时辰后,姜远的战舰出现在火土岛附近。
姜远用千里眼看了看,只见这岛能有吾屿岛五六倍大小。
岛上的植被极其茂盛,有些无植被的地方,泥土与岩石皆呈暗红色,这也是火土岛名字的由来。
姜远让人将刘慧淑带进舰桥,问道:
“刘慧淑,本侯要从火土岛北面登陆,清除谢老四与倭寇的残部,你与谢老四、倭寇都交过手,应该熟悉地形吧?”
刘慧淑道:“侯爷,火土岛北面临崖,只有一个洞窟可通岛上,海贼与倭寇若守住这洞窟,居高临下放箭,可能有些麻烦。”
姜远眉头一皱:“也就是说,北面只有那洞窟能上得岛上,但那洞窟有一夫当关之险?”
刘慧淑点点头:“正是如此。”
姜远摸了摸下巴:“除了南面的码头,与北面的洞窟,你认为从哪里登陆比较合适?”
刘慧淑想了想:“火土岛西面倒是可以上,但那里皆是暗礁,此时又在退潮,舢板进去后会搁浅,礁石湿滑人行不稳。
正东也是悬崖…”
刘慧淑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姜远:
“侯爷,北面洞窟旁的峭壁之下,有个隐在水中的暗洞,可通那大洞窟的后半段。
您若不怕小女子跑了,小女子可带人从那暗道潜进去,夺了洞口的关隘后,再接应侯爷上去,直杀入岛内。”
姜远摸着下巴,看着刘慧淑的眼睛好一会,突然露了个笑:
“行,本侯也不怕你跑了,你去选些你觉得能行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