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撕扯感尚未消退,刺目的白光先一步灼穿了紧闭的眼睑。不是戈壁那污浊的昏黄,也不是荒山村那惨淡的灰白,而是某种人造的、毫无温度的、极端洁净的光。
林乔猛地睁开眼,动作牵动了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右腿,那沉重麻木下的骨骼仿佛在刚才的空间乱流中被重新拆解又粗暴拼合了一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光滑的、银白色的金属地面上。
不是戈壁,不是石隙。
视野所及,是无限延伸的、毫无接缝的银白色墙壁和天花板,同样材质的弧形穹顶极高,散发出恒定不变的白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纤毫毕现,却又因过于空旷和单一而显得异常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干燥、凝滞,没有一丝风。
这是一个封闭的、人造的、巨大的空间。
她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检查身边——陈皓瘫倒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小腿的焦黑伤口狰狞,人已昏迷。苏晓……不在。只有她和陈皓被抛到了这里。
心猛地一沉。苏晓被留在了隘口外?还是……被那机械袭击者抓走了?抑或是被卷入了空间节点的其他岔路?
没时间细想。她必须先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以及陈皓的状况。
她看向自己的右腿。裤腿在之前的翻滚和空间穿越中破损得更厉害,露出下面那暗青与灰白交杂、隐隐有石质纹理的异变皮肤。此刻,皮肤表面竟然凝结着一层极其微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银色霜状结晶,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剥落、消散。是穿越那个暗银漩涡时沾染的?还是她这条腿与那种规则节点同源力量的反应?
她尝试活动右腿,依旧是沉重的钝痛和麻木,但似乎……比在戈壁时,对“冰冷”和“规则乱流”的耐受力强了那么一丝?或者说,那种与规则环境“同步”的感觉,在这里变得更清晰了,尽管这里的规则气息与戈壁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戈壁的燥热与暴烈,也没有荒山村的阴冷与腐朽,而是一种极致的秩序、冰冷、以及……某种隐晦的、仿佛被严密监控的“观察感”。
【环境扫描:人造结构,材质未知,非当前已知科技水平。空间内部充斥高强度能量屏障及多维扫描波动。规则环境:高度秩序化、逻辑化、偏向‘禁锢’、‘解析’、‘重置’属性。警告:检测到强制休眠立场及生命体征监控系统。威胁等级:极高。】007的汇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凝滞,仿佛运行在这种环境中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禁锢、解析、重置……听起来就不妙。
林乔目光扫视四周。银白色的空间广阔得望不到边际,除了她和陈皓,空无一物。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的白光和她自己狼狈的身影。她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在空旷中回荡,被墙壁吸收,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被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的毛骨悚然感。
她爬到陈皓身边,检查他的伤势。小腿伤口焦黑,肌肉组织坏死严重,那能量武器的麻痹效果似乎还在持续,体温很低,脉搏微弱。没有药品,没有清洁水源,在这里,他的伤势几乎是致命的。
必须找到出路,或者……这里的管理者?
她扶着陈皓,试图将他挪到墙边,或许墙上有门或接口。然而,就在她触碰到那银白色墙壁的瞬间——
墙壁上,她手指触碰的位置,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如同水银般流动、变形,眨眼间展开成了一个半人高的、边缘光滑的凹槽!凹槽内,摆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同样是银白色的、毫无标识的连体服,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薄如蝉翼的透明面板。
林乔瞳孔收缩,立刻收回手,警惕地盯着凹槽和里面的东西。
连体服材质奇特,非棉非化纤,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透明面板则在她目光聚焦时,自动亮起,上面浮现出一行行冰冷、工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方块字(自动适配了她的母语):
【编号:临时收容体-delta-739】
【状态:中度规则污染(肢体),轻度物理创伤(多处),生命体征:稳定(偏差值±3%)】
【同伴:临时收容体-delta-740(重伤,濒危)】
【检测到非标准‘锚点共鸣’及低阶‘契约载体’碎片。】
【根据《泛维度异常收容与观测协议》第7章第3条,予以临时收容及初步净化。】
【指令:更换标准观察服。携带身份面板。跟随地面引导标识前往医疗处理单元。违抗指令将触发强制措施。】
【倒计时:00:04:59】
文字下方,是一个正在跳动的红色倒计时。而在地面上,从墙壁凹槽下方,突然亮起了一条笔直的、宽度约三十厘米的蓝色光带,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没入银白色的地板之下。
强制指令。倒计时。引导标识。
这里不是什么避难所,而是……一个收容所?观测站?他们成了被收容、被观察的“异常体”?
林乔的心沉到谷底。但看着陈皓惨白的脸和倒计时冰冷的数字,她知道,没有选择。
“陈皓,醒醒!”她拍打陈皓的脸颊。
陈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
“听我说,我们必须按这里的要求做,不然会死。”林乔快速说道,拿起那套银白连体服和透明面板,“换上这个,跟我走。”
她自己也拿起另一套(凹槽在她拿起第一套后又无声地“吐出”一套)。连体服入手冰凉柔滑,穿脱却异常简单,像是具有活性,自动贴合身体,将破损的冲锋衣替换下来。衣服穿上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持续的清凉感渗透皮肤,似乎带着某种镇定或轻微的治疗效果?至少身上的擦伤疼痛减轻了一些。
但右腿接触到这衣服时,那异变的皮肤却传来一阵轻微的排斥感,仿佛两种不同的规则在轻微冲突。衣服覆盖处的暗银霜晶消散得更快了些。
陈皓在迷糊中被林乔帮忙换上衣服。那透明面板也被林乔拿起,入手几乎没有重量,屏幕上依旧显示着倒计时和简短的指令。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林乔扶起陈皓,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右腿的负担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然后踏上了那条发光的蓝色引导带。
就在她双脚踏上光带的瞬间——
“唰!”
两侧原本空无一物的银白色墙壁上,同时无声地滑开了数十道窄门!门内是更加明亮的白色光芒,以及影影绰绰的、快速移动的机械臂和悬浮平台的影子!一股更浓烈的消毒和金属气味涌出!
但所有的门,包括那些机械和平台,都严格地避开了蓝色光带所在的区域,仿佛这条光带是不可侵犯的“安全通道”。
林乔没有停顿,沿着光带,拖着陈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脚步声被特殊的地面吸收,只有衣物摩擦和陈皓粗重痛苦的呼吸声。两侧的门内,偶尔能瞥见一些难以理解的设备,甚至……一些被透明能量场禁锢着的、形态诡异的生物或物品的残影!有的像扭曲的植物,有的像蠕动的不定型软体,有的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体,散发着危险或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这里收容的,不止他们。
光带笔直向前,似乎没有尽头。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交叉口。蓝色光带指示他们右转。
右转后,光带通向一扇相对宽阔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银白色大门。门在他们靠近时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一个同样银白色调、但摆放着数台造型简洁、充满科技感的圆柱形透明舱室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药水味。
房间中央,一个悬浮的、同样是透明材质的平台上,显示着与林乔手中面板同步的文字:
【医疗处理单元。请将伤者放置于3号治疗舱。执行者请在旁等待。】
平台上标出了“3号”舱室的位置,是一个比其他舱室略大、内部有更多复杂管线和机械臂的透明圆柱。
林乔依言,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陈皓小心地扶到3号舱室旁。舱门自动打开,内部伸出一个柔软的托盘,将陈皓接了进去,然后平稳地送入舱内。舱门闭合。
下一刻,舱内亮起柔和的蓝色光芒,无数细小的、如同液态光点的物质从舱壁渗出,包裹住陈皓的身体,尤其是他受伤的小腿。一些纤细的机械臂从舱壁伸出,开始清理焦黑的伤口,注入未知的液体。陈皓的身体在光芒中微微抽搐,但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丝。
林乔站在舱室外,紧紧握着手中的透明面板。面板上的信息已经刷新:
【伤者-delta-740:接受基础生命维持及创面处理。预计恢复时间:72标准时。期间将处于深度休眠。】
【执行者-delta-739:请前往隔壁观察室,进行基础扫描及规则污染评估。】
【注意:请勿离开指定区域。任何试图破坏设施、攻击系统、或未经许可接触其他收容体的行为,将导致即时中和。】
中和……听起来就是永久性“处理”的委婉说法。
隔壁观察室的门自动打开。林乔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小一些,中央是一个悬浮的、如同手术台般的平台。平台上方,悬垂着数根末端带有复杂传感头的机械臂。
【请躺上扫描平台。保持静止。】
面板提示。
林乔照做。平台冰凉。机械臂无声降下,发出各种颜色的微光,从头到脚缓缓扫过她的身体。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那些光芒穿透衣物和皮肤,深入肌肉、骨骼,甚至……触及她右腿深处那异变的规则结构,以及怀中那片来自荒山村的、唯一剩下的灰扑扑碎片。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机械臂收回。
面板信息再次刷新,这次密密麻麻,列出了大量她看不懂的数据和术语,但核心结论用加粗字体显示:
【个体:delta-739(暂命名:林乔)】
【规则污染状态:严重(肢体局部)。污染源:复合性(低维规则冲突残余、高阶契约烙印、惰性能量聚合物共生)。污染体表现出异常稳定性及低度环境适应性。】
【契约载体碎片:检测到一枚(编号不明,能量沉寂)。碎片与个体污染体存在微弱共鸣链接。】
【风险评估:中度。污染体存在可控性及研究价值。建议:长期观察,限制活动,定期净化尝试。】
【当前指令:前往A-7观察区,等待进一步安排。】
长期观察……限制活动……
果然,成了小白鼠。
扫描平台一侧的墙壁滑开,露出另一条蓝色的引导光带,指向走廊深处。
林乔默默起身,跟着光带前进。这一次,两侧不再有滑开的门,只有光滑冰冷的墙壁。走了大约两分钟,光带尽头是一扇普通的银白色房门。
房门在她靠近时打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十平米,依旧是银白色调,只有一张同样材质的、与地面连为一体的固定床铺,一个一体式的、似乎是洗漱排泄用的凹陷结构,以及墙角一个不断渗出无色无味液体(大概是水)的小孔。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恒定散发的白光。
房门在她进入后自动关闭,锁死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是一个单人囚室。
林乔走到房间中央,缓缓坐下。身体各处传来疲惫的钝痛,右腿的异样感在这极度秩序化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拿出那片仅存的灰扑扑碎片,放在掌心。
碎片毫无反应,冰凉粗糙。
她抬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和墙壁,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观察感”如同实质,包裹着她,解析着她。
从荒山村的诡异求生,到戈壁的残酷挣扎,再到这个冰冷收容所……国运任务,远比她想象得更复杂,更黑暗。
这里,似乎已经脱离了“随机天选者竞争”的范畴,进入了某种更庞大、更冷酷的……系统之中。
他们这些“天选者”,到底是什么?
棋子?实验品?还是……某种更宏大计划中,微不足道的、可消耗的零件?
而龙国的国运,在这种层级的“游戏”或“实验”中,又该如何去“挣”?
她握紧了手中的碎片,那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
无论这是什么地方,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活下去。
然后,找机会,掀了这桌子。
右腿深处,那与冰冷秩序环境隐隐对抗的、源自戈壁暴烈规则的微弱躁动,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心绪,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