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利群劲大,能压住心里的事。
江遇景拆了包新的,从烟盒里弹出一根咬在嘴里,他眼神里带着征询的意思看向艾琳娜,后者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小心翼翼的凑了上去,虽然是在室内,但她还是用左手护住了火。
啪嗒一声,微弱的火苗窜起,很快就将江遇景嘴里的烟点燃。
一口下去,江遇景只觉得自己的心境瞬间平复了不少。
原本猛烈如同洪水般的情绪被瞬间抚平,重新归于沉寂。
他又重新变成了平日里那个谈笑风生,成熟稳重的队长。
他将烟拿在手里,盯着烟看了好半天,然后自嘲的笑了笑,“那会刚上初二,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不想学了,总爱和老师对着干,跟许哥他们玩的时候学了这个。”
“那个时候许哥他们都抽这个,我跟着抽了两年,这烟那会卖十六块一包,现在涨到二十了,我也就这么抽了一年又一年。”
他不是抽不起那些一百块一包的烟,姜书绮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他就是一天买十包都不是问题。
“后来考完之后,许哥他们没读了,我倒是马马虎虎上了个高中,再跟他们见面的时候,他们都换了别的口粮,就我一个人还在抽这个。”
艾琳娜就这么安静的听着,听江遇景讲述他以前的故事。
烟雾缭绕间,江遇景的眉眼被衬得越发锋利,他将推拉门拉开了一小条缝隙,将烟雾往外吐。
“他们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好这口,我说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念旧,喜欢的歌会一直听,喜欢的菜也会经常吃,只要是我认定的东西,基本上就很难做出改变了。”
“而且,你们当初不是说了嘛,利群劲大,能压住心里的事。”
“能压住心里的事……” 江遇景又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拉开的那道门缝边缘挣扎了一下,便迅速被室外冰冷的空气吞噬。
他没有立刻接着说,只是透过那道缝隙,望着外面不知何时落下的纷纷扬扬的雪花。
庭院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蓝光,寂静地覆盖万物,也仿佛在覆盖那些刚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喧嚣过往。
艾琳娜依旧没有说话,她没有对抽烟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没有劝诫,也没有附和,只是以一种接纳的姿态,安静的站在江遇景的身边。
那一双赤眸沉静的望着江遇景被烟雾缭绕又时而清晰的侧脸,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室内暖光下泛着微凉的光泽。
半晌,江遇景弹了弹烟灰,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他的目光没有从雪景上收回,声音在烟草的浸润下,比平时更低哑一些,也似乎更松弛。
“其实,压住这个词,也不太对。”他扯了扯嘴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有些东西还在,确认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哪怕只是借着这股有些冲鼻子的劲。”
“许哥他们……后来见得少了,大家各奔东西,为生活奔波,偶尔聚一次,酒桌上聊起来,说起当年逃课蹲在厕所后面抽烟,被教导主任追得满校园跑;说起为了凑钱买烟,几个人分吃一包干脆面;说起那些幼稚又自以为是的江湖义气和远大理想,会觉得好笑,又觉得挺真的。”
“那时候以为抽一样的烟,就是一辈子的兄弟。后来才知道,烟会换,路会分,人也会变。”
他转过头,看向艾琳娜,眼神里的锋利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柔和了些许,“但我好像,一直没学会怎么换,也不是学不会,是……”
他顿了顿,寻找着词汇,“是不想,总觉得,换了,就连着那段日子,连着那时候的自己,还有那时候相信的一些很傻很真的东西,都一起否定掉了。”
“这烟就像个锚点,笨重,有点呛人,但能让我时不时拽一下,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漂过来的。”
“许哥他们现在抽的烟我也知道,什么和天下跟1916,挺好,那是他们现在的日子,现在的活法,但我还是习惯这个。”
他又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短暂地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又很快清晰。“念旧的人,好像总是走得更慢一点,也更……辛苦一点,舍不得丢的东西多,包袱就重。”
他说着,自嘲地摇了摇头,将快要燃尽的烟蒂凑到门缝边,最后吸了一口,然后松手,看着那点暗红色的火星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坠入下方厚厚的积雪中,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小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温柔地掩盖。
艾琳娜这时才轻轻开口,声音像窗外的雪一样安静,“念旧不是包袱,阿景,是地图。”
江遇景微微一怔,看向她。
“地图?”
“嗯。”艾琳娜点头,赤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你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喜欢的味道,相信过的道理……它们就像地图上的标记,也许有些路后来不再走了,有些人走散了,有些道理现在看来很天真,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你’这张地图的轮廓。”
“没有这些标记,人会迷路,会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又该往哪里去,念旧,是在反复确认这张地图,是在告诉自己:看,我是从这些地方,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这让你成为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指间尚未散尽的最后一缕青烟,继续道:“至于辛苦……或许吧,带着地图走路,总比两手空空要觉得沉重些,但两手空空的人,在风雨里更容易慌张,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身处何地。”
“你的烟,你的记忆,你的念旧,它们是你的坐标,是你的锚点,它们让你在风浪里知道自己的位置,或许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认得的路线上。”
江遇景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那双仿佛能容纳所有情绪却依旧澄澈的赤眸。
胸腔里那股被烟草暂时安抚下去的情绪,在她这番比喻里,奇异般的开始松动。
她并没有简单安慰他,而是赋予其一种更具象的功能性意义——地图。
这个说法新奇,却莫名地贴切,将他那种时而自觉累赘的固执,描绘成一种内在的导航系统。
“地图……”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慢慢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点亮的恍然,“所以,我不是背着包袱在走,而是拿着自己绘制的地图在走?哪怕有些地方画得歪歪扭扭,有些标记现在看来幼稚可笑,但那是我的地图,独一无二。”
“是的。”艾琳娜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而且,地图是可以更新的,你不需要撕掉旧的部分,只需要在空白处,添上新的路径和标记。就像……”
她望向窗外依旧飘洒的雪,“就像这场雪,它覆盖了旧的痕迹,但大地还在,路径还在记忆里,雪停之后,你依然可以沿着你知道的方向走,或许还会发现被雪装饰一新的风景。”
江遇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无穷无尽,但此刻再看,那静谧的覆盖,似乎不再令人感到空旷和寒冷,反而有一种被温柔擦拭过后等待重新描绘的宁静感。
旧日与今宵,失去与拥有,固执与前行……这些纠缠他许久的思绪,在“地图”与“雪”的意象中,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共处的平衡点。
江遇景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肺里最后一丝淤积的沉闷也吐了出去。
他转过身,将露台的推拉门重新关好,隔绝了寒气,房间里温暖的气息重新包裹上来。
“我想去冲个澡。”他忽然说,语气轻松了许多,带着一种卸下心事的明朗,“一身烟味,你等我一下?很快。”
艾琳娜点了点头,赤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温和,“好,不急。”
江遇景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之前的沉重和自嘲,多了些清透。
他转身走向房间自带的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艾琳娜独自留在房间里,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雪花妆点的静谧庭院,雪光映在她沉静的赤眸中,像是两点微暖的星火。
她想起艾欧特尔的雪原,想起那些在严寒中赖以确认方向的标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锚点,自己的地图,和一场覆盖过往又孕育新生的雪。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窗玻璃,指尖传来清晰的冷意,心底却是一片平静的暖意。
水声停了,没过多久,江遇景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明亮,先前眉宇间那缕压抑的阴翳已然散去,只剩下一片湖水般的平静。
“走吧,”他擦着头发,对艾琳娜说,“估计下面正忙着呢,我们去看看,说不定能偷师学两手姜姨的拿手菜。”
艾琳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下楼,食物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仿佛每一道菜肴都在发出诱人的呼唤,他们循着香气和动静来到厨房门口,里面正如江遇景所料。
张姨正将一条香气扑鼻的葱油鲈鱼装盘,姜书绮则在快速翻炒着最后一道翠绿的蒜蓉西兰花,桃崎也系着小围裙,在旁边认真地用萝卜雕刻着什么小巧的装饰,表情专注。
看到他们俩出现,姜书绮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笑,“这就起来了?赶紧的,离远点,这儿油大烟大,别熏到你们。”
“小景带着小琳去餐厅坐着,看看电视,桌上瓜子糖果随便吃,别进来添乱啊,诶,你的花雕好了没?”
被干脆利落赶了出去,江遇景和艾琳娜相视一笑,他们顺从的退到宽敞的餐厅,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部分凉菜和碗筷,中央预留出放置火锅和大菜的位置。
帮忙是帮不上了,两人在餐厅里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这年夜饭前最后的宁静。
江遇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绵密的雪幕。
“看来,在开饭前,我们只能自己找点事干来打发时间了。”他回头对艾琳娜说,语气轻松。
艾琳娜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她望着窗外被灯光晕染出暖黄色的飞雪,“看看雪景,聊聊天,倒也不错。”
“嗯。”江遇景应了一声,也望向窗外,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沉湎于过去,也不再困顿于自身,而是专注的欣赏着这只存在于冬天的纯净景象。
“地图在更新了,”他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第一笔,就从这场雪,和这顿年夜饭开始吧。”
艾琳娜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和身后温暖明亮,即将被欢声笑语填满的家。
雪,静静地落着,覆盖旧岁,也静静等待,新年的钟声,和崭新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