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猎猎。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
少年只觉自己整个身躯被抛向无穷的高空,在肆虐的风中,那些构建自己身躯的微尘被剥离,打散,又重新汇聚。
这绝非搬弄光影一类的障眼法,而是从虚假中生出真实,真正抵达了【入化】层次的真幻之境。
在这个瞬间,他可以是丹成自在的道人,也可以是生有两尾的妖狐,可以是天上的云,也可以是地上的树。
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任何人。
这种感觉无比奇妙,安生放空心神,任凭游离在大气中的阳焰为自己幻化出种种物相,冥冥中似是听见对话之声:
“人何故如目盲之鹿,竞逐虚妄之物?”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交谈之时渐渐小了下去,安生蹙起眉头,聚精会神想要听清那未完的内容,当心中浮现出渴望,他便从先前空冥神游的状态中脱出,惊觉自己正置身高空,自上而下俯瞰整座福地。
饶是以少年的心性,此刻仍然感到万分懊悔,方才的体悟千金难易,仅仅数息,就让他的幻术造诣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惜了,应当是要被送出去了……』
安生叹了口气,趁着此时短暂的弥留望向那座云雾笼罩的山谷,蕴含弱水之意的河流环绕在外,那头黄狗懒散地趴在木船上,狗耳朵微微一动,似是察觉到了少年看过来的目光。
“嗯?”
安生的目光越过黄狗,往云雾中看去,先前难以逾越的雾气似乎变得淡薄起来,让少年的视线从缝隙中溜过,沿着河道进到那山谷之中。
但见水光潋滟,山花烂漫,漫天的粉色花瓣随着不知何来的微风在山谷上空盘旋,如同人间仙境。
少年瞳孔中映着漫天纷飞的落樱,正欣赏着美景,余光突然瞥见谷心一座立在水上的凉亭,亭中空无一人,只立着个画框,内里似乎挂着一幅画。
等等……画?
安生心中一动,忍不住看向那画框之中,出乎意料,内里没有少年预期的绝色璧人,只有一片破落的房屋与连绵不绝的火。
仅仅这么一眼,视线就再也挪不开,那些云雾与山谷中的美景好似都不存在了,那座燃烧着火光的村落在视野之中飞速放大,直到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九天之上是翱翔而过的火鸾,耳畔是数不尽的哭声。
安生回过头,自己正站在被火焰烧得焦黑的土地上,身后木屋的房梁在火光中断裂轰然坠地,碎屑与火星四散,那种烧灼与刺痛之感时隔数百年依旧刻骨铭心。
“这是在哪?”
少年心中茫然,这座村落正在火焰中死去,而罪魁祸首只是一头路过的火鸾。
它自然不是有意的,兴许都不曾注意到下方渺小的生灵,只是本能地舒展羽翼,投下的阴影就酿成了连绵数十里的山火。
对于这居住其中的山民而言,这就是无可抵御的天灾。
“欸,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你。”
这一声轻咦有如天降甘霖,霎时间化去了大火环绕带来的灼热,安生心中却没来由生出恐怖。
他有些僵硬地扭动脖子,目光从方才坠地房梁上跳动的火舌扫过——
这火光栩栩如生,仍然能看出澎湃的活力与致命的高热,只是此时却如同雕塑般定格在跃动的瞬间。
不止是火焰,无论是逃亡的山民亦或者天边振翅的火鸾,一切事物都陷入了鸦雀无声的静止之中。
眼下的状况已经超出了少年的意料,他如同凡人一般站在原地,一点一点挪动目光,终于看到身后坍塌大半的木房屋顶上坐着一人。
她就如寻常女子般坐在房檐边上,裙摆下的双腿散漫地垂下,整方天地的光芒却都往她身上凝聚,那些簇拥着她的火焰失去了色彩,如同凝固的透明水晶。
安生的目光只停留在那弥漫着幻光的裙摆,不敢再往上半分,心中的惶恐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甚至不敢猜测对方可能的身份,缓缓拜倒在地:“小修拜见上尊,不知是哪位尊者当面?”
“你来我家中,倒问起我来了。”
上首之人悠悠递下一句话,声音轻如飘雪,却让安生心中恍然:
能在画仙福地之中出现的,自然就只可能是那位【画妙幻真灵尊】!
『不是说苦海照不出天人吗?』
安生手足无措,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却听见对方轻声笑道:
“苦海的确倒映不出道果的影子,却不代表我等来不了此间,要穿过黑道是有些麻烦,不过这是在画中。”
在画中,祂就能自由地出现。
『祂知道我在想什么!』
少年心中震怖,当年巫红裳曾说过,只要被道果天光照过,便能勘破人心,而人心污秽不堪,再如何道德崇高之人也会有不堪入目的念想,因此古时那些大能一旦证就天人,皆生杀无数。
但据安生所知,只要丹位加身就可以阻隔这份窥探,难道传闻是假的?
但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胡思乱想了,他收束杂念,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沙哑:
“下修安生,见过上仙。”
这还是少年第一次同一尊存世天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他毫不怀疑对方的威能可以穿过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落在自己身上。
“无需紧张,啊……你见过大黄了。”
出乎意料,对方的语气相当亲和,并没有什么震天动地的威严与压迫感,他开口应道:“是,黄道友本想将我送离福地,不知怎的就落入了这画中。”
“大黄也真是的,有客人来了也不懂得招待。”
上首之人嘟囔了一句,内容却让安生心惊肉跳,他连忙说道:“万万不敢,是小修太过冒犯,还望上仙恕罪。”
“不碍事,我看看……”
这位幻真灵尊言语中多了一丝笑意:“原来如此,你的幻身像极了祂,难怪大黄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