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慵懒,照着满地乱石嶙峋,纯黑的砖瓦残片散落在废墟里,光洁的瓦面仍然折射着缕缕清光。
此地原先应当是一座玄殿,尽管残破不堪,但边角处仍然恢宏大气,一头通体雪白的狐狸在断壁残垣中漫步而过,隐约还能听见挂着鸟羽的铜铃迎风而响。
雪山下是一片被河流环绕的绿意盎然的平原,过了河,类似的废墟遍地都是。
『纯黑的宫殿……是被斗法的力量波及到了吗?』
安生仔细辨识着墙面的纹路与裂口,却找不到丝毫被术法攻伐的痕迹,就好似这些恢宏壮观的宫殿在某个瞬间一同坍塌。
不知为何,这些散落的黑色砖瓦墙面总让安生联想到古典水墨画中的亭台楼阁,倘若玄殿尚是完好无损,自高空俯瞰而下,应当也是类似的效果。
“嗯?”
狐狸头上的小耳朵微微动弹,从不远处的废墟后头传来微弱的动静,像是某种笔锋拂过宣纸的刷刷声以及沙石聚拢散落的轰鸣声。
安生隐去身形,悄无声息朝那儿凑了过去,于是,一处不起眼的草丛耸动起来,枝叶分开,狐狸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
只见不远处的废墟中,一头体型修长的白鼬人立而起,那对短小的爪子不停挥动着,操纵着两根正在半空中飞舞的毛笔。
『这是在干啥?』
安生耐心地看着这头白鼬劳作,随着笔尖拂过,四周散落的断壁残垣纷纷融化成漆黑的墨汁,待到将废墟清扫干净,两根毛笔的笔锋也已经蘸满了墨汁。
白鼬于是重新指挥着毛笔,对着空荡荡的平地开始作画,不多时,一座恢宏的宫阙便拔地而起。
做完这一切,明显面有疲色的白鼬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根毛笔也像失去气力似的从空中栽了下来。
它望了望四周数不尽的建筑废墟,满面愁容,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几时是个头啊……”
这白鼬修为应当也不算低了,方才化山石为黑墨的手段着实让安生暗自惊叹了一番:
『画?画仙福地……这恐怕是羽真亲传的手段!』
幻之一道包罗万象,就如同狐属擅长以情入幻,羽真门自古以来,最富盛名的便是画仙传承,当年胧相大真人就曾有过在世画仙之名。
更重要的是,先前遇见的修士大多是利用幻术进行狩猎,如白鼬这般愿意耗费气力来修缮建筑的,安生还是头一次见。
『它不怕成为其他修士的猎物吗?』
安生思量片刻,还是主动现出了身形,开口唤道:
“这位师侄,你这是……”
“什么人?!”
白鼬原地歇息了一阵,正准备着手重绘下一座玄殿,突然听见身后有陌生的响起,吓得整只鼬从地上弹射而起,细长的身子在半空中翻转一圈,四肢着地,毛发直立。
“狐狸?”
待看清来者之后,白鼬眼中浮现出疑惑和警惕之色:“我道长老中修成狐属幻身的只有三个,那三人我都认识,你是何人?”
狐狸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似乎没想到对方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本想冒充对方同门先套点话,不曾想直接就被拆穿了。
好消息是对方神智清明,显然比此前的更好沟通一些,眼见白鼬眼中的警惕之色愈发浓郁,安生干脆如实说道:
“我乃问天宗玄明真人,受贵宗长老之请来这儿协助封印丹位,道友可是羽真门修士?”
“真人?!”
这可把白鼬吓了一跳,它瞪大了眼睛:“你是真人?真人也会被困于幻身之中?”
?
安生同样一头雾水,见对方仍有疑虑,他想了想,瞳孔深处亮起一抹星光,直直刺入白鼬眼中。
【受抚顶】
一时间,羽真山门之外,擎天的金身同手持玄镜的真人对峙的画面在白鼬脑海中闪过,如同凭空生出了一段记忆。
“这是……”
只有金丹真人才能在这福地中保有幻术之外的玄妙,这意味着眼前的狐狸无疑是一位金丹真人。
这白鼬呆滞了片刻,颤巍巍地伏低身子,两个小爪子并在脑袋前面:“见过真人。”
“起来吧。”
安生没有在意礼节,只是问道:“这福地里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怎么会无端端把修士都困在幻身之中?”
“……”
白鼬抬起脑袋,憋了半天才道:“此事我也不甚了解,应当,应当同祖师证道有关。”
“废话。”
安生没好气地说道,白鼬顿时又吓得把脑袋埋低,少年顿了顿,缓缓问出了最为重要的问题:“我且问你,胧相大真人证成了吗?”
“大人,这实在非小修能知晓的。”
白鼬叫苦不迭:“祖师闭关多年,这福地也多年未开,无人知晓内里变化,直到那一日长老们召集诸弟子在山间恭候,我等才知晓是福地将开。”
“然后呢?”
“然后……”
白鼬回忆起那一日的情景,声音低了下去:“先是下了好大一场雪,再过几日,雪又变成了雾,有些弟子在雾里不见了踪迹,怎么找也找不到,后来才知晓是进了福地。”
安生又问:“那贵宗的真人呢?他们去哪了?”
“不曾遇见。”
白鼬小心翼翼道:“倒是听一位师弟说过,曾见到妄乐长老同妖灵斗法,听他所言,斗法之处光焰沉沉,玄威四逸,不敢近前。”
“妖灵?”
狐狸蹙起眉头,这福地封闭多年,又是哪里长出来的妖灵。
『简直越听越乱。』
安生意识到从这些小修士身上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难免生烦,他瞥了对方一眼,随口问道:“你方才是在修缮这些宫殿?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
白鼬迟疑半晌:“是一头黄狗,同样不是我道门人,它让我修缮这些宫殿,如此能免于幻身破灭之难,说来也奇怪,自从开始重绘宫殿,倒的确不曾有其他幻身侵扰。”
闻言,狐狸面上的神色凝重了些:“那黄狗没说过它是何方神圣?”
“不曾说过,不过它说……”
白鼬回想起来,仍觉得匪夷:“它在替其主人看护这方福地。”